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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年9月6日,周六,清晨六点四十分。
华尔街日报网络版头条在大多数人尚未醒来时悄然更新。标题没有用往常的耸动字体,反而透着一种审判官宣读判决书般的平静:
独家:雷曼兄弟第三季度预计亏损39亿美元,商业地产敞口成致命伤
文章开篇写道:
“根据四名审阅过初步财务数据的知情人士透露,雷曼兄弟将在下周公布的第三季度财报中,报告约39亿美元的净亏损。这将是该公司158年历史上最大的单季度亏损,远超分析师预期的22亿美元。”
“亏损主要来自两个方面:约25亿美元的商业地产资产减记,以及约14亿美元的杠杆贷款和债券相关损失。其中,商业地产组合的减值幅度高达32%,表明雷曼在房地产泡沫顶峰时期积累了危险的敞口。”
陆辰在书房里逐字阅读这篇报道。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,在橡木地板上划出明亮的光带,但他屏幕上的文字却散发着寒意。
报道继续披露细节:
雷曼的房地产资产总值从年初的720亿美元降至约480亿美元,但市场交易价可能只有400亿美元。
公司正在考虑进一步裁员4000人,占全球员工总数的14%。
高管层内部对是否公布真实数据存在分歧,部分董事担心引发市场恐慌性抛售。
最后一段是关键:
“一位参与财报准备工作的雷曼前高管说:这不是会计问题,是生存问题。如果市场相信这些资产只值账面价的一半,雷曼的净资产就是负数。而一家净资产为负的投资银行,在挤兑中撑不过一周。”
陆辰关掉页面,打开期权定价模型。
输入股价假设:13美元、10美元、8美元。。。。
模型输出结果触目惊心:
如果雷曼股价跌至10美元(他的行权价),5000万份看跌期权的内在价值将达到。。。。
他停顿,没有写出那个数字。
手机震动,黑隼资本理查德发来加密信息:“报道属实。数据来自雷曼内部财务团队的匿名泄露。预计周一开盘股价将跌破12美元。”
陆辰回复:“期权做市商那边,你们开始沟通结算流程了吗?”
“周一开始。但有个问题:如果雷曼在下周申请破产,交易所可能会暂停相关衍生品交易,结算过程可能延期甚至受阻。”
这正是陆辰担心的。场外期权虽然灵活性高,但在对手方破产时,清算过程可能长达数月。而他的期权9月底到期,等不起。
“有没有可能提前与做市商协商,以当前市价进行大宗转让?”他打字。
“可以尝试。但需要找到愿意接手的对手方,且转让价格会有折价。我们周一上午开会讨论。”
“好。”
陆辰放下手机,走到窗前。
院子里,陈美玲已经起来了,正在和保姆玛利亚一起准备早餐。双胞胎的婴儿车停在草坪上,索菲亚,奥利维亚两人都玩布偶娃娃。
周六的早晨,本该悠闲。
但在这个早晨,成千上万的家庭,正在阅读同一篇报道,感受同一股寒意。
上午十点,斯坦福大学经济系演讲厅。
能容纳三百人的大厅座无虚席,过道里还站着几十人。今天这场金融危机与系统风险论坛,原本是学期初的常规学术活动,但因为时机特殊,变成了华尔街和学术界交锋的战场。
主席台上坐着五位嘉宾:三位斯坦福教授,一位前美联储官员,以及。。。。陆辰在观众席第一排看到了他。。。戴维·罗斯博士,那位曾到帕罗奥图高中演讲、坚信美国房地产基本面健康的主流经济学家代表。
论坛已进行一小时。气氛从一开始的学术克制,逐渐转向激烈。
罗斯博士刚刚完成他的发:“。。。我们必须区分周期性调整和系统性危机。雷曼的问题,本质上是流动性问题,不是偿付能力问题。只要市场恢复信心,只要zhengfu提供适度的流动性支持。。。。”
“博士,”一位年轻教授打断,“但您如何解释雷曼商业地产资产32%的减值?这不是流动性问题,是资产质量问题。”
“会计准则要求以公允价值计量。”罗斯保持微笑,“但公允价值在恐慌市场中是失真的。那些资产的实际长期价值,远高于当前恐慌性抛售价。”
观众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陆辰看见秦静坐在前排左侧,皱着眉头记录。
论坛进入提问环节。主持人刚说完现在开放提问,几乎所有人都举起了手。
第一个提问者是位白发老教授:“罗斯博士,如果如您所说这只是流动性问题,为什么巴克莱、美国银行都不愿提供流动性支持?他们是业内最懂估值的人。”
罗斯调整了一下话筒:“并购决策涉及很多因素,不仅仅是估值。。。”
“但估值是核心!”老教授提高声音,“他们不买,是因为认为价格还会跌!是因为认为那些资产不值那个价!”
会场有些骚动。
陆辰举手。主持人看到这个年轻面孔,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他。
“陆辰,帕罗奥图高中学生。”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,声音平静,“罗斯博士,我想请教一个基础问题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。有人认出了他。。。。。那个传闻中做空雷曼赚了大钱的高中生。
“请讲。”罗斯点头,表情依然从容。
“请讲。”罗斯点头,表情依然从容。
“您刚才提到长期价值。”陆辰站起来,“在金融学里,长期价值通常用未来现金流的折现值来衡量。那么请问:雷曼持有的那些商业地产,在未来五到十年,能产生多少现金流?”
罗斯翻开笔记:“这需要具体数据。。。。”
“我们不需要精确数字。”陆辰打断,语气礼貌但坚定,“只需要一个定性判断:在当前经济环境下,商业地产的空置率在上升,租金在下调,融资成本在飙升。这些资产的未来现金流,是在增加,还是在减少?”
沉默。
“第二个问题,”陆辰继续,“您说公允价值在恐慌市场中失真。但请问:什么是真实价值?是雷曼账面上的数字,是您模型中的预测,还是。。。。市场上最后一个愿意付钱的人出的价格?”
罗斯的脸色开始变化。
“第三个问题,也是最重要的。”陆辰环视会场,“如果整个金融系统都建立在长期价值和真实价值这种无法观测、只能信仰的概念上,那么当信仰崩塌时,系统靠什么支撑?”
会场鸦雀无声。
秦静转过头看他,眼神里有惊讶,也有某种。。。。认可。
罗斯博士拿起水杯喝了一口,才缓缓开口:“年轻人,你提出了很好的问题。但金融不是纯数学,它包含预期、信心、以及。。。。人性。”
“正是人性让这个系统崩溃。”陆辰平静回应,“人性中的贪婪,让银行发放了不该发放的贷款。人性中的傲慢,让高管拒绝了合理的收购要约。人性中的恐惧,让客户挤兑,让交易对手逃离。而我们现在讨论的系统风险,本质上是这些人性的集体爆发。”
他顿了顿:“所以解决方案,不是继续用复杂的模型掩盖问题,是让市场完成它最残酷但也最必要的功能:清除错误。让那些做出错误决策的机构付出代价,让那些承担了不该承担风险的投资者承担损失。只有这样,下一次,人们才会更谨慎。”
“但代价可能太大!”观众席一位女士站起来,“会让无数无辜的人受害!”
陆辰看向她:“女士,请问:如果现在用纳税人的钱救雷曼,让那些高管和股东逃脱惩罚,然后告诉他们下次别这样了,您认为他们会听吗?”
没人回答。
“他们不会。”陆辰自问自答,“因为他们知道,下次出事,还会有人救。这就是道德风险。而道德风险,是比金融危机更大的危机。。。。因为它腐蚀的是系统的根基:信任和责任感。”
他放下话筒,坐下。
会场沉寂了整整五秒,然后爆发出掌声。。。不是所有人,但足够响亮。
罗斯博士坐在台上,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,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。不是被驳倒的无力,是意识到自己一生信奉的理论,在这个真实、混乱、充满人性弱点的世界里,可能真的。。。。错了。
论坛在尴尬中继续,但已经没人记得后来的讨论。
所有人记得的,是那个高中生的三个问题,和那个关于清除错误的冰冷结论。
散场时,秦静走过来。
“你刚才。。。。很厉害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我只是说了实话。”陆辰看向正在离场的罗斯博士,那位老教授的背影有些佝偻。
“但实话最伤人。”秦静顿了顿,“我导师陈教授说,他今晚要重写下周的讲义。你改变了一些东西,陆辰。”
“希望如此。”
他们走出演讲厅。斯坦福的校园在午后的阳光下美得不真实,棕榈树、西班牙式建筑、草坪上读书的学生。
一个建立在理性、知识和理想主义上的世界。
另一个建立在贪婪、杠杆和谎上的世界,正在崩塌。
多么讽刺的对比。
圣克拉拉,英特尔园区停车场,下午两点。
迈克·安德森刚结束周六的加班会议。。。所谓会议,其实是部门主管挨个谈话,询问是否有员工因投资损失影响工作表现。他疲惫地走向自己的奔驰车,却在车旁看到了五个人。
都是英特尔同事,都是他雷曼跟投团的成员。
“迈克。”为首的是测试工程师罗杰,平时说话温和,此刻却脸色铁青。
“各位。。。有事?”迈克停下脚步,手不自觉地摸向车钥匙。
“我们想谈谈雷曼。”罗杰上前一步,“今天早上的报道你看了吗?39亿美元亏损。”
“看了。”迈克努力保持镇定,“但那是预计,还没正式公布。。。。”
“预计!”一个女同事打断,声音带着哭腔,“迈克,我听了你的推荐,把孩子的大学基金都投进去了!现在亏了75%!我丈夫说要和我离婚!”
“我也是!”另一个男同事红着眼睛,“我抵押了房子!现在银行在催还款!”
五个人围上来。迈克后退,背抵在车上。
“听着,”他抬高声音,“投资有风险,我早就说过!你们都是自愿的!”
“但你说了内幕消息!”罗杰吼道,“你说了你美林证券的朋友保证雷曼会被收购!我们信了你!”
“我。。。。”迈克噎住。
是的,他说过。在员工餐厅,在咖啡机旁,在私下邮件里。他传递了那种我有内部关系的优越感,暗示了跟着我能赚钱的承诺。
而现在,承诺变成了毒药。
“我们需要钱。”罗杰声音低下来,几乎是哀求,“迈克,你能不能。。。。先借我们一些?等雷曼反弹了,我们一定还。”
迈克看着这些同事。。。。曾经恭敬地听他分析市场,羡慕他有华尔街人脉,现在却像一群绝望的乞丐。
迈克看着这些同事。。。。曾经恭敬地听他分析市场,羡慕他有华尔街人脉,现在却像一群绝望的乞丐。
“我。。。。我也亏了很多。”他实话实说,“我抵押了度假屋,刷爆了信用卡,还向亲戚借了钱。我现在也快破产了。”
沉默。
然后那个女同事哭出声:“那我女儿下学期的学费怎么办?助学贷款被拒了,因为我的信用记录。。。。”
哭声在空旷的停车场回荡,像哀鸣。
两个保安闻声走过来。“先生们,女士,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没事。”迈克赶紧说,“我们在聊天。”
保安狐疑地看着他们,但没再靠近。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迈克低声对同事们说,“给我几天时间。如果雷曼真的。。。。如果真的不行了,我会想办法补偿大家一部分。”
他知道这是空话。但他还能说什么?
同事们盯着他,眼神从愤怒变成空洞,然后转身,各自走向自己的车。
背影萧索。
迈克坐进奔驰,关上车门,手在抖。
他看向后视镜里的自己:45岁,高级副总裁,硅谷精英。
现在,他可能连工作都保不住。。。。如果这些同事向上级投诉,如果他因为不当影响同事投资被调查。。。
手机震动,妻子发来信息:“你几点回来?孩子们在问爸爸去哪了。”
他打字:“马上。”
发送。
然后他趴在方向盘上,很久。
第一次意识到:有些错误,不是亏钱就能弥补的。
有些信任,一旦破碎,就再也拼不回来。
他可能要带着这个破碎的后半生,继续活下去。
帕罗奥图,苏珊·米勒家客厅,下午三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