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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615,华盛顿特区,财政部大楼
罗伯特·吉布斯在黎明前就坐进了办公室。
四十二岁的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,领带还没系,袖口卷到手肘。桌上摊着四份简报文件:gm的现金流预测、uaw合同条款摘要、选区就业影响分析、以及一份草拟的汽车业救助方案要点。
他是财政部汽车特别工作组的副主任,麻省理工经济学博士出身,前麦肯锡合伙人。去年被亨利·保尔森亲自招募进团队时,他以为自己要处理的是银行救助。。。。。那些是纯粹的数学问题:资本充足率、有毒资产定价、系统性风险传导。
但现在,他面对的是汽车业。
这不是数学问题,是政治化学。。。。工会、选区、中期选举、传统制造业象征意义。。。。各种因素混合在一起,随时可能baozha。
吉布斯打开gm的现金流预测模型。数字冰冷而确定:
若无外部输血,现金流耗尽日:2009年2月15日。
届时直接失业人数:通用汽车约12万人,供应链连锁失业预估:38万-52万人。
若包括经销商、物流、配套服务业,总失业影响:80万-100万人。
他在这个数字旁边用红笔标注:“重点:强调若不救助将导致100万人失业”。
但这只是谈判的筹码。真正的决策依据不是会死多少人,而是死在哪里。
他调出美国汽车制造业地图。密歇根、俄亥俄、印第安纳、肯塔基。。。。全是摇摆州,全是2008年大选中奥巴玛靠要微弱优势拿下的州。如果现在让gm倒下,2010年中期选举民主党会失去这些州的席位。
所以必须救。
但怎么救?救多少?救多久?
吉布斯起草的救助方案核心框架是:
紧急贷款:150亿美元,来自tarp,问题资产救助计划剩余资金。
条件:gm必须在2009年3月31日前提交可行重组计划,证明能在2012年前实现盈利。
监督:zhengfu任命汽车沙皇,有权否决重大决策。
股权:zhengfu获得可转换优先股,转换后持股比例不低于20%。
gm不可能在三个月内拿出可行计划。这150亿只是缓刑。。。。让gm活到奥巴玛就职,让新zhengfu有时间设计更体面的结局:比如破产重组。
桌上的红色加密电话响了。吉布斯接起。
“罗伯特,我是保尔森。”财政部长的声音疲惫不堪,“听证会准备得怎么样?”
“简报材料已经发给委员会。重点强调失业连锁反应。”
“那些共和党人会咬住道德风险不放。”保尔森说,“他们会说,我们救了华尔街,现在又要救汽车业,纳税人的钱成了无底洞。”
“我们怎么回应?”
“强调系统性风险。”保尔森顿了顿,“但说实话,罗伯特,我自己都不确定该不该救。gm的问题不是流动性,是偿付能力。给它钱就像给癌症晚期病人输血。。。。能多活几天,但改变不了结局。”
吉布斯沉默。保尔森说出了他不敢说的真相。
“但政治要求我们救。”保尔森叹了口气,“布什总统不想在离任前看到gm倒闭,那会成为他任期的另一个污点。奥巴玛团队也希望拖到他们就职后再说。所以。。。。先给钱,把问题往后推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今天听证会,你作为技术专家出席。记住:只陈述数据,不表达观点。让政客们去吵。”
电话挂断。
吉布斯看向窗外。华盛顿的秋天,天空是铅灰色的。远处的国会山圆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座巨大的坟墓。
上午800,国会山,哈特参议院办公楼
莎拉·威尔逊站在316号听证室外的走廊,手里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。
她今天凌晨4点就从底特律飞过来,行李还没放酒店就直接来了国会山。作为《华尔街日报》负责汽车业报道的资深记者,
今天这场听证会可能决定gm的命运。。。。或者说,至少决定它什么时候死。
走廊里挤满了人:西装革履的说客、神色紧张的gm高管、举着拯救美国制造牌子的工会代表、还有几十个像她一样的记者。
莎拉看到gmceo里克·瓦格纳在几个助理的簇拥下走向听证室。五十五岁的瓦格纳穿着深蓝色西装,头发一丝不苟,但眼袋深重,脚步有些虚浮。这位执掌gm八年的ceo,此刻像一个走向刑场的犯人。
“莎拉!”有人拍她肩膀。
回头一看,是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一位立法助理,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莎拉之前因雷曼报道和他打过交道。
“汤姆,有内幕吗?”莎拉压低声音。
汤姆把她拉到走廊角落,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:“今早的内部民调,还没公开。你快速看。”
莎拉接过文件。标题是:“汽车业救助民意调查(全国样本,n=1200)”。
关键数据用荧光笔标出:
关键数据用荧光笔标出:
65%的选民反对用纳税人资金救助汽车公司。
反对理由前三:1。管理层决策失误(48%);2。工会要求过高(32%);3。企业该自负盈亏(20%)。
支持救助的选民中,78%住在密歇根、俄亥俄、印第安纳等汽车州。
交叉分析:共和党选民反对率82%,民主党选民反对率51%,独立选民反对率71%。
莎拉快速用手机拍下这几页。这就是政治现实。。。。。虽然政客们在镜头前说要救工人,但大多数选民不想用自己的税钱去救一家失败的企业。
“听证会会是什么走向?”她问汤姆。
“共和党会猛烈攻击,说救助违反资本主义原则。民主党会扭捏作态,既要保护工人选票,又怕被贴上大zhengfu标签。”汤姆冷笑,“最后可能达不成任何协议,先拖过这周。”
“那gm怎么办?”
“gm?”汤姆朝瓦格纳的方向努努嘴,“那家伙还在幻想能拿到250亿美元无条件贷款。他根本不知道,华盛顿已经没人在乎gm死活了,大家在乎的是怎么让它死得好看一点。”
莎拉记下这句话。尖锐,但真实。
9点整,听证室大门打开。
。。。。。
上午930,帕罗奥图,陆辰的书房。
陆辰同时开着三个直播窗口:
c-span的听证会直播、cnbc的市场评论、以及一个彭博终端的实时数据界面。
屏幕左上角显示着gm股价:盘前交易4。35美元,比昨日收盘微跌0。45美元。
听证会开始了。
主持听证会的是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主席克里斯·多德,民主党,康涅狄格州。开场白四平八稳:“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,讨论美国汽车业面临的生存危机,以及zhengfu可能采取的措施。。。。。”
接着是瓦格纳的陈述。
这位gmceo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,试图保持权威感,但掩饰不住颤抖:
“。。。。通用汽车不是要求施舍,而是请求一项能够保护数百万美国工作岗位的桥梁贷款。我们有信心,在获得临时支持后,能够完成必要的重组,重新实现盈利。。。。。”
陆辰调出瓦格纳的演讲稿,发现和他事先拿到的泄露版一字不差。典型的公关辞令:强调工人、强调国家利益、淡化管理层责任。
然后是提问环节。
第一个提问的是共和党参议员理查德·谢尔比,阿拉巴马州。这位七十多岁的老牌议员,以自由市场原教旨主义著称,声音像砂纸一样粗糙:
“瓦格纳先生,通用汽车过去五年累计亏损超过720亿美元。你们的产品落后于日本竞争对手,劳动力成本高出40%,管理层薪酬却年年上涨。现在你们要求美国纳税人拿出250亿美元,来拯救一个显然已经失败的商业模式。请你告诉我:为什么?”
现场一阵轻微的骚动。这个问题太直接,直接撕掉了所有伪装。
瓦格纳的回答苍白无力:“我们承认犯了错误。。。。但汽车业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危机中。。。我们需要时间。。。。”
“时间?”谢尔比打断,“你们已经要了十年时间!1998年你们就说要转型,2002年又说要重组,2005年承诺要削减成本。结果呢?亏损越来越大!现在你们又要时间?纳税人的钱是无限的?”
接下来是民主党参议员黛比·斯塔贝诺,密歇根州。她的语气温和得多,但问题同样致命:
“瓦格纳先生,如果zhengfu提供贷款,你能保证不会裁员吗?能保证不关闭密歇根州的工厂吗?工人们担心,即使拿到钱,公司还是会削减他们的工作岗位。”
瓦格纳回避了:“我们会尽可能保护就业。。。。但重组必然涉及艰难的决定。。。。”
陆辰关掉直播音频。
他已经听到了需要的信息:共和党坚决反对,民主党要求不可能兑现的承诺。这意味着短期内无法达成救助协议。
他拿起电话打给莎拉·威尔逊。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,背景音很嘈杂。
“莎拉,我在看直播。”陆辰说,“你那边情况?”
“比直播更糟。”莎拉压低声音,“我刚才在走廊听到两个共和党助理说,他们打算把救助方案和工会必须接受工资冻结绑在一起。uaw的代表当场暴怒,说这是要挟。”
“民主党呢?”
“内部分裂。来自汽车州的民主党人想救,但来自东西海岸的进步派觉得救汽车业是救旧能源,违背环保理念。”莎拉顿了顿,“我刚拿到一份内部民调,65%选民反对救助。这个数字会让很多摇摆议员退缩。”
“民拍数据发我。”
“已发加密邮箱。另外,我下午要飞回底特律,gm技术中心有工程师愿意实名爆料,说混动项目实际已经停了。”
“好。保持联系。”
挂断电话后,陆辰调出gm股价。听证会进行到两小时,股价已跌至4。25美元,跌幅超过2%。
市场在用脚投票:救助没戏。
上午1100,佛罗里达州,萨拉索塔
汤姆·哈德森坐在养老院的公共休息室里,紧紧盯着墙上的电视。
c-span的直播画面里,瓦格纳正在回答另一个尖锐的问题。但汤姆已经听不进去了,他的注意力全在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:
c-span的直播画面里,瓦格纳正在回答另一个尖锐的问题。但汤姆已经听不进去了,他的注意力全在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:
“gm股价早盘下跌3。2%,至4。23美元……”
4。23美元。
汤姆在心里快速计算:他持有30万美元通用汽车债券,年息6。5%,原本每年能给他带来1。95万美元利息,加上妻子的社保和他微薄的教师退休金,刚好够支付养老院每月5000美元的护理费,以及妻子的药物治疗。
但现在,这些债券在二级市场的交易价格,已经跌到面值的18%。
也就是说,他30万美元的毕生积蓄,现在只值5。4万美元。
而且这个价格还在跌。
“亲爱的,你看。”汤姆握住旁边轮椅上的手。
他的妻子伊芙琳,患阿尔茨海默症三年了。大多数时候她眼神空洞,不认识他是谁。但偶尔,会有短暂的清醒时刻。
此刻,伊芙琳的眼睛盯着电视,嘴唇微微颤动。
电视里,瓦格纳正在说:“。。。。我们需要紧急贷款,来维持运营,保护工作岗位。。。。”
“我们的债券,亲爱的。”汤姆轻声说,像在说一个秘密,“我们的债券。。。。他们要拿走了。”
伊芙琳没有反应。她只是盯着屏幕,像在看一场看不懂的戏剧。
汤姆感到眼眶发热。他想起2005年买这些债券的时候。那时他刚从中学教师岗位退休,理财顾问说:“gm是美国工业的基石,债券评级a,年息6。5%,比国债高多了,稳妥。”
稳妥。
现在想来,那个理财顾问自己可能也买了,也可能已经破产了。这场危机里,没有人是稳妥的。
养老院的工作人员走过来:“哈德森先生,该给伊芙琳喂药了。”
汤姆点点头,推着轮椅走向电梯。电梯门关闭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电视。。。画面切到一个愤怒的议员,正在质问为什么gm高管在亏损期间还拿高额奖金。
电梯上行。
狭小的空间里,汤姆看着妻子稀疏的白发,忽然想起四十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。那时他在中学教历史,伊芙琳是图书管理员。他们攒钱买房、养大两个孩子、每年夏天去大雾山旅行。
他们相信系统:努力工作、按时纳税、理性投资、退休后安享晚年。
但现在,系统背叛了他们。
回到房间,汤姆给伊芙琳喂了药,看着她慢慢睡着。然后他坐到小书桌前,打开一个笔记本。
本子里贴着他所有投资的记录:gm债券的购买凭证、每季度收到的利息支票复印件、还有理财顾问的名片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有一行他上周写下的字:
“如果债券归零,我们的钱还够撑多久?”
下面是他算的账:
养老院费用:每月5000美元
药物及医疗:每月约800美元
生活费:每月约1200美元
总计:每月7000美元
他的资产:
剩余现金:2。1万美元
gm债券现市值:5。4万美元,且持续贬值
社保+退休金:每月3200美元
缺口:每月3800美元。
也就是说,即使把债券全卖掉,加上现金,也只够撑19个月。
19个月后呢?
汤姆不敢想。他老了,找不到工作。孩子们各自有房贷和学费压力,帮不了太多。
他合上笔记本,看向窗外。佛罗里达的阳光很好,棕榈树在风中摇曳。养老院的花园里,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,像一群等待末日的雕像。
电视还开着,音量调得很低。听证会似乎结束了,主持人在总结:“。。。委员会将慎重考虑今天听到的证词。。。”
慎重考虑。汤姆冷笑。
这些人在华盛顿的豪华会议室里,决定着他这样的普通人的生死。而他们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。
他拿起电话,拨通了债券持有人维权组织的号码。接电话的是个年轻人,语气匆忙:
“哈德森先生,我们正在整理名单。目前有超过八百名散户债券持有人登记,总面值约2。7亿美元。我们计划联合起来,反对任何损害我们权益的债转股方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