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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年5月28日，纽约，上午9点47分。

通用汽车的股价在开盘一小时后开始瓦解幻觉。

0。70美元。。。。。。第一波卖盘涌出时，价格像踩在流沙上，缓慢但坚定地向下滑。没有恐慌，没有踩踏，只是一种迟来的、疲惫的清醒。

0。68美元。三分钟后又跌了两美分。卖单不大，但买盘更小。。。。。。那些昨天还在论坛上高喊“最后机会”的散户，今天像被抽走了脊柱，瘫坐在屏幕前，看着账户里的浮盈变成浮亏，浮亏变成现实。

0。65美元。成交量柱状图萎缩得厉害。相比昨天1。89亿股的天量，今天前半小时只有800万股成交。市场像一场刚刚散场的电影，灯光亮了，观众走了，只剩满地爆米花和空杯子。

大卫·马库斯站在高盛的自营交易台前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看着屏幕上那根缓慢的阴线。他没有做空，也没有做多，只是在看。。。。。。看一场他看过无数次的戏码。

“彭博今早发了追踪报道。”艾米丽走过来，把打印好的新闻稿递给他。

大卫接过来，扫了一眼。

标题是：《华尔街日报“最后拯救”报道背后的消息人士浮出水面》。副标题：两个销售交易员，一个论坛博主，以及一场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市场幻觉。

正文第一段就写得很直白：

“昨日引发通用汽车股价暴涨40%的‘独家消息’，其消息源已被证实为三个与zhengfu谈判毫无关系的人士。其中两人是华尔街不同券商的销售交易员，第三人是活跃在stocktwits论坛上的匿名博主。三人均未参与任何zhengfu与通用汽车的谈判，也没有接触过任何内部文件。他们所‘了解’的信息，全部来自对公开资料的猜测和互相印证。”

大卫把新闻稿放在桌上，摇了摇头。

“你猜怎么着？”他对艾米丽说，“那三个‘消息人士’可能根本没见过面。a从公开资料里猜了一个故事，b看到a的帖子后在自己的圈子里‘证实’了它，c把a和b的猜测拼在一起，加了一个‘熟悉内情的消息人士’的标签，然后卖给了一个急着要独家新闻的记者。这就是现代金融信息的生产链。。。。。。猜测、循环印证、匿名化、包装成事实。”

“然后市场为这个幻觉支付了40%的溢价。”艾米丽说。

“不。”大卫纠正她，“是散户为这个幻觉支付了40%的溢价。机构没有。你看昨天的机构交易量占比。。。。。。12%，远低于平均水平。机构知道这是假的，或者至少知道这不值得赌。但散户不知道。”

他调出昨天的订单流数据，指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单。

“这些是昨天在0。72美元买入的人。100股、200股、500股。一个在俄亥俄州退休的汽车工人，一个在佛罗里达的中学老师，一个在得克萨斯的护士。他们看到新闻标题，看到股价在涨，以为自己捡到了最后的船票。”

“现在呢？”

“现在他们在论坛上问：‘我0。72美元买的，怎么办？’”大卫的声音很平静，但眼睛里有一种疲惫的东西，“有人回答说‘持有，等zhengfu救’。有人回答说‘割肉吧，还能剩点’。有人不回答。。。。。。他们已经关掉了电脑。”

他走到窗边，看着曼哈顿的天际线。

“你知道最残酷的部分是什么吗？”他说，“不是他们亏了钱。是他们在亏钱之前，曾经相信过。那种相信不是愚蠢，是绝望。当一个人只有最后一笔养老钱的时候，他愿意相信任何可能带来希望的故事。哪怕那个故事的作者，是两个销售交易员和一个论坛博主。”

艾米丽没有说话。

大卫转过身：“把今天gm的散户交易数据整理一下。不是写报告，是存档。五年后，会有人想写这本书的。”

。。。。

上午10点15分，帕罗奥图，陆宅书房。

陆辰同时处理着三件事。

屏幕中间是gm实时走势。。。。。。0。66美元，还在跌，但跌速放缓了。左边是今天到期的期权链计算，那些行权价3美元、4美元、5美元的看跌期权，每一手都像熟透的果实，等着被采摘。右边是秦静刚发来的听证会数据包更新。。。。。。第八版了，每一版都比上一版更精确，更锋利。

他先处理期权。

“汤姆。”他拿起加密电话，“到期期权的处理方案，我看了。行权。”

“确认。”汤姆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，“所有今天到期的gm看跌期权，全部行权。数量。。。。。。400万手。行权价分布：3美元、4美元、5美元，加权平均行权价约4。2美元。”

“获得股票空头后，不要买回归还。”陆辰说，“持有。”

“陆先生，融券年化利率已经升到28%。如果破产程序有任何延迟。。。。。。”

“不会延迟。”陆辰打断他，“6月1日。这是铁定的。28%的利率，持有三天，成本不到0。3%。而破产后股票归零的收益是100%。数学上成立。”

“明白。我现在开始操作。”

陆辰挂断电话，转向第二件事。

他打开秦静的数据包，快速浏览到“做空交易量占比”那一页。数字很干净：1。7%。这个数字将被反复强调，不是因为他需要证明自己无辜，而是因为这是事实。。。。。。在gm这场死亡中，做空者的角色，比媒体渲染的要小得多。

他把页面缩小，看向屏幕中间的走势图。

0。65美元。

今天开盘到现在，跌了将近10%。那些昨天在0。72美元追高的人，已经开始后悔了。他不需要看论坛也知道。。。。。。他在前世见过太多次这种剧情。牛市里的追高是贪婪，熊市里的追高是恐惧。贪婪的人还能在市场里活几年，恐惧的人连一个季度都撑不过。

手机震动。不是加密线路，是普通号码。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。。。。。。帕罗奥图高中。

他接起来。

“陆辰？”是哈蒙德先生的声音，那个教经济学的老师，现在是帕罗奥图高中的校长。

“是我。”

“学校收到了一些媒体的电话。他们想采访你，关于通用汽车的事。我告诉他们你现在不方便。但我觉得应该通知你一声。”

“谢谢。让他们联系我的律师。”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哈蒙德顿了顿，“有些家长在讨论……他们担心学校被卷入一些争议。你知道，这所学校很多家庭的收入与汽车行业有关。有些人的亲戚在通用工作。”

陆辰沉默了两秒。“我理解。如果学校觉得有必要。。。。。。”

陆辰沉默了两秒。“我理解。如果学校觉得有必要。。。。。。”

“不，你误会了。”哈蒙德打断他，“我打这个电话不是要你回避。我是想告诉你，学校支持你。你在这里的三年，没有任何行为不当的记录。你做了任何成年人都做不到的事，这不应该是被指责的理由。”

陆辰没有立刻回答。

“谢谢，哈蒙德先生。”

“听证会是什么时候？”

“下周二。”

“需要我写一封品格证明信吗？作为你的校长和经济学老师。”

陆辰想了想。“可能用不上。但如果需要，我会联系您。”

“好。祝你好运，陆辰。不是因为你需要运气。。。。。。是因为你值得。”

电话挂断。

陆辰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看向窗外。院子里那棵橡树的新叶在风中摇晃，阳光穿过叶隙，在地面上投下跳动的光斑。

他想起第一次走进帕罗奥图高中的时候。坐在一群同学中间。那种疏离感，那种“众人皆醉我独醒”的冷漠，曾经让他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属于这里。

但哈蒙德先生的经济学课，是少数几个让他觉得有趣的地方。不是因为课程内容，是因为哈蒙德讲课时的那种热情。。。。。。一个中年男人，站在白板前，用粉笔画着供需曲线，讲着货币乘数，讲着信贷创造，眼睛里有一种光。

那种光，是一个老师最好的部分。

。。。。

上午11点，加密电话响了。号码是黑的。。。。。。理查德·沃恩。

“陆，收到消息了吗？国会众议院金融服务委员会的传票已经打印出来了。破产后第二天，6月2日，下午两点。地点雷伯恩大楼。”

“猜到了。名单呢？”

“你我都在。还有另外三家在gm上赚了钱的对冲基金。瓦格纳也被传了。。。。。。通用前ceo。还有uaw主席，财政部的代表。他们想把所有人都拉进来，让听证会变成一场大乱斗，而不是针对做空者的审判。”

“这是好事。”陆辰说，“焦点分散了。”

“也许是。”理查德的声音里有种罕见的紧绷感，“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。我在华盛顿的人说，有几个中西部州的议员已经准备好了发稿。他们不会骂瓦格纳。。。。。。瓦格纳已经辞职了，骂他没意思。他们也不会骂uaw。。。。。。uaw是他们票仓。他们会骂我们。骂我们这些从底特律的废墟上吃肉喝血的秃鹫。”

“让他们骂。”

“你不担心？”

“我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。”陆辰说，“我担心听证会变成一场表演。议员们对着镜头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讲，然后回家告诉选民‘我为你们出头了’。而真正的教训。。。。。。gm为什么死，美国制造业为什么衰败。。。。。。没人讨论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多大来着？”理查德忽然问。

“十七。”

“十七。”理查德重复了一遍，像在品味这个数字，“我十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？在长岛的一家超市搬箱子，攒钱买一辆二手福特。那时候我以为福特就是全世界最好的车。不是因为它是，是因为我父亲开福特，我祖父也开福特。”

“你现在开什么？”

“特斯拉。”理查德说，“就是那家你投资的公司。有时候我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。。。。。。二十年前我开着福特搬箱子，二十年后我开着特斯拉去听证会，为做空通用的利润辩护。”

“这不是辩护。”陆辰说，“这是陈述事实。”

“有什么区别？”

“辩护是承认自己有错，只是争取轻判。陈述事实是告诉法庭：我没有错，你们搞错了对象。”

理查德笑了。笑声里有种苦涩的豪迈。

“陆，你知道我为什么欣赏你吗？不是因为你赚了多少钱，是因为你从不说自己错了。不是因为你傲慢，是因为你真的相信数据。在这行干了二十年，我见过太多人赚钱之后开始怀疑自己。。。。。。是不是太残忍了？是不是不应该？然后他们捐钱、做慈善、给大学盖楼，试图用钱洗掉心里的血。但你不会。你不是因为没有良心，是因为你知道这跟良心无关。市场就是市场，对错是法律的事，善恶是上帝的事。”

“你呢？”陆辰问，“你有负罪感吗？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。

“有。”理查德说，“每天都有。但我不让它影响我的判断。负罪感是私人的事，交易是公共的事。你不能因为心里不舒服，就做出错误的决定。那样对不起的不是那些亏钱的人，是对不起这个市场的规则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听证会见。我的律师说，我们最好统一口径。。。。。。做空交易量占比不到2%，这个数字要反复强调，像念经一样。”

“已经准备了。”

“好。那就……华盛顿见。”

电话挂断。

陆辰放下手机，看向屏幕。gm股价跌到0。64美元，成交量还在萎缩。幻觉消退的速度比形成时快，但残留的时间更长。。。。。。像宿醉，头痛会持续一整天。

。。

中午12点，帕罗奥图，林天明律师事务所。

会议室的白板上写满了字。林天明穿着衬衫，袖子卷到手肘，手里拿着一支红色马克笔。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金字塔。

“听证会的结构是这样的。”他指着最底层，“最下面，是事实问题。。。。。。做空是否加速了gm死亡？我们用数据回答。”

他在第二层画了一条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