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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年5月29日,纽约,上午9点30分。
纽交所的交易大厅比平时安静得多。
通用汽车的交易代码gm出现在终端上时,没有人大声报价,没有人匆忙下单,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。那种安静不是专注,是一种集体性的屏息。。。。。。像站在悬崖边上看下面的人游泳,你知道浪要来了,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。
开盘价:0。71美元。
较昨日收盘微跌1。4%。这个跌幅在正常市场里可以忽略不计,但在今天,它像一块墓碑上刚刚刻上去的第一个数字。
大卫·马库斯站在高盛的自营交易台前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。他没有坐下,没有敲键盘,甚至没有喝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。他只是看着屏幕,看着那条几乎水平的灰色k线,像一个医生看着心电图上那条快要变成直线的波纹。
前半小时的交易异常平静。
成交量只有平日的三分之一。买盘挂得稀稀拉拉,卖盘也一样。经纪商们在终端前聊天,聊的不是gm,是周末去哪里度假、孩子的毕业典礼、昨晚的洋基队比赛。没有人想谈论这只股票,就像没有人想在葬礼上谈论棺材的材质。
“市场在等待。”艾米丽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新咖啡,“等一个奇迹,或者等死亡确认。”
“不会有奇迹。”大卫接过咖啡,“但人总要等到最后一秒才肯相信。”
他抿了一口。烫。但他没有放下。
“你看那些挂单。”他用下巴点了点屏幕,“0。70美元的位置挂了三十万股买单,0。69挂了五十万。都是小单子,一千、两千、五千,像撒在地上的米粒。这不是机构在托市,是散户在搭人梯。。。。。。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站在别人肩膀上,而不是垫在别人脚下。”
“会有人接住他们吗?”
“不会。”大卫放下咖啡杯,“当潮水退去的时候,人梯是最先倒塌的东西。”
9点45分,第一笔像样的交易出现了。不是大单,是一个接一个的小单,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,一开始稀疏,然后越来越密。股价纹丝不动。。。。。。买单和卖单在那个价格上互相抵消,像两个力气相等的人在拔河,绳子绷得笔直,但谁也不动。
大卫调出订单流分析。那些买单的ip地址分布让他皱起了眉头。。。。。。东京、大阪、首尔、釜山、香港、新加坡。亚洲时区的散户们,还在昨晚的新闻里没有醒来。
“时差套利。”他轻声说,“只不过套的是自己的本金。”
艾米丽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他们还在信最后拯救?”
“亚洲媒体报道滞后。”大卫调出一份实时翻译的日本财经新闻截图,标题翻译过来是:《通用汽车最后关头:白宫与工会展开密集谈判,破产或可避免》。发布日期:东京时间上午10点,也就是纽约时间晚上9点。。。。。。那是昨天gm股价暴涨40%之后,美国媒体已经开始质疑报道的时候。
“这条新闻在日本传了一整夜。”大卫说,“等到日本散户醒来看到股价还在0。70上方,他们以为机会还在。他们不知道的是,美国这边已经开始卖出了。”
“信息差。”艾米丽说。
“信息差是金融市场上最古老的骗局。”大卫靠回椅背,“你以为你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东西,其实你看到的是别人昨天看到、今天已经扔掉的东西。”
。。。。
上午10点,帕罗奥图,陆宅书房。
陆辰面前的三块屏幕各自亮着不同的光。
左边是陆氏资本账户的现金余额。。。。。。扣除昨天转给palantir的一亿美元之后,还有12。4亿美元。这个数字里,大部分是gm期权仓位的浮盈,还没有变成现金,像地里的庄稼,已经成熟了,但还没收割。
中间是开曼群岛律师安德鲁·马克斯发来的文件。标题很长:《关于将陆氏资本账户中1。4亿美元资金转入陆氏家族信托的授权书及资金用途说明》。他已经看完了前三十页,现在翻到签字页。笔在手里转了两圈,然后落下。签名沉稳,像在支票上签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。
资金用途那一栏,他用英文写了一行字:“长期资产配置,家族财富传承。”
右边的屏幕是财经媒体的头条滚动条。每隔几秒刷新一次,每一条都带着某种末日将至的紧迫感。
路透社凌晨2点17分的一条快讯已经被顶到了最上面,字体加粗:“消息人士澄清:zhengfu与gm的最后谈判仅涉及破产程序细节,不涉及避免破产。”
陆辰读完这条新闻的时候,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时间线:昨天上午9点42分,《华尔街日报》发布“最后拯救”报道,股价暴涨。今天凌晨2点17分,路透社发布澄清报道,距离谣诞生过去了将近十七个小时。十七个小时里,gm股价在0。70美元上方交易了超过1。5亿股。
十七个小时,1。5亿股,无数个家庭。
他关掉新闻页面,打开cnbc的早间节目回放。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分析师坐在镜头前,眉头皱得像被揉过的纸。
“我们核实了之前《华尔街日报》的消息源。”分析师说,声音里有种新闻人特有的、事后诸葛亮的严肃,“那三位‘熟悉内情的人士’中,两人是华尔街不同投行的销售交易员,第三人是gm债券持有人的律师。三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点。。。。。。他们有推高股价的利益动机。”
主持人问:“所以那篇报道是假的?”
分析师沉默了一秒。“报道本身不是假的。有人说了那些话,记者写了出来。问题是,那些话本身是假的。”
陆辰关掉回放,打开彭博终端。屏幕上弹出一个实时调查窗口:“您认为gm会在6月1日申请破产保护吗?”
投票结果在屏幕右下角跳动:是的,87%。不会,13%。
87%对13%。这个比例在过去一周几乎没有变过。不管股价怎么波动,不管谣怎么传播,相信gm会破产的人始终稳定在85%以上。
因为相信破产的人,是看数据的人。看数据的人不会因为一条新闻改变判断。而看新闻的人,永远不会去看数据。
陆辰拿起桌上的签字笔,在转账文件的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。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清晰得像钟表的滴答。
1。4亿美元。今天收盘后,这笔钱会从陆氏资本的账户划出,穿过海底光缆,越过国境线,抵达开曼群岛的一个信托账户。
1。4亿美元。今天收盘后,这笔钱会从陆氏资本的账户划出,穿过海底光缆,越过国境线,抵达开曼群岛的一个信托账户。
他把文件扫描、加密、发送。然后切回交易界面。
上午10点30分,帕罗奥图,特斯拉弗里蒙特工厂。
迈克尔·道森站在白板前,手里拿着一支黑色马克笔。他身后的落地窗外,工厂车间里正在组装新一批roadster。。。。。。车架在流水线上缓缓移动,机械臂精确地将电池模组嵌入底盘,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,没有人说话,只有工具碰撞的金属声和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。
他面前坐着八个工程师。平均年龄三十岁,最年轻的二十五,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八。他们的眼睛里有硅谷特有的那种光。。。。。。不是华尔街的贪婪,不是底特律的疲惫,是一种相信“我可以改变世界”的饥渴。
道森在白板上写下今天的议题:dels后悬挂几何优化。
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底盘示意图,标出了几个关键参数:侧倾中心高度、滚动轴倾斜角、轮胎接地点的横向位移。
“昨天路测的数据出来了。”他指着图表上的一条曲线,“在高速弯道中,后悬挂的侧倾中心迁移量超出了设计目标12%。这意味着车尾在极限状态下会过早失去抓地力。”
一个年轻工程师举手,声音里带着某种试探:“迈克尔,你之前在通用的时候,他们怎么处理这种问题?”
道森的笔停了一下。
他看向窗外。厂房外面的停车场上,有一辆银色的雪佛兰volt。。。。。。通用的车,他离开公司时买的最后一辆车。现在它停在那里,旁边是一排特斯拉roadster,红色的、黑色的、银色的,像两个时代的并置。
“在通用。”他转过身,声音很平静,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,“我们有一套标准流程。市场部提出需求。。。。。。他们会说‘我们要一台车,它要有这个、这个和这个’。然后财务部审核预算。。。。。。他们会砍掉一半,说‘太贵了’。然后工程部设计。。。。。。我们会按照财务批准的预算做方案。然后测试部验证。。。。。。他们会发现一百个问题。然后管理层审批。。。。。。他们会开三个月的会,讨论每一个问题该不该修。然后。。。。。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然后六个月过去了,一个改动都没有。”
办公室安静了几秒。窗外,一辆roadster在测试跑道上驶过,电动机的声音尖锐而干净,像一把刀划过丝绸。
“在这里。”道森走到窗边,看着那辆远去的roadster,“马斯克昨天走进来,看了一眼数据,说‘这个不好,改’。我们讨论了一小时,画了草图,做了模拟。下周试制件就能装车测试。”
他转身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。
“流程是:发现问题,解决问题。不是发现问题,开会,立项,审批,预算,再开会,再审批,然后忘了问题。”
他擦掉白板上刚画的示意图,写下两个数字,一上一下,中间用一条横线隔开。
上面是:94。63。
下面是:0。75。
“我在通用工作了二十四年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,“进去的时候股价三十多美元。我经历过涨到九十四美元的狂欢。。。。。。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通用不会死,美国汽车不会死,底特律不会死。我也看着它从九十四跌到现在的七十五美分。”
他用马克笔在0。75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
“九十四块六毛三到七毛五。跌幅百分之九十九点二。这不是数字。这是两万四千名工程师的职业生涯。是三十万工人的退休金。是三百万个家庭的生活。是三代汽车人。。。。。。我父亲那一代,我这一代,我儿子那一代。。。。。。相信了一辈子的东西。”
他放下马克笔。
“但今天我不想说伤感的话。伤感没有用。”
他拿起笔,在0。75上面画了一个圈,圈得很大,把整个数字包在里面。
“这个数字是一个提醒。提醒我们所有人。。。。。。如果不改变,如果不创新,如果不敢直面自己的问题,再大的帝国也会归零。”
他看向窗外,看向那辆刚刚消失在测试跑道尽头的roadster。
“特斯拉今天很小。我们的产量不到通用的百分之一,我们的员工不到通用的千分之一。但我们在做对的事。电动化是对的,智能化是对的,直营模式是对的。我们可能也会失败。。。。。。这个世界上所有创业公司都会失败。。。。。。但至少我们失败在正确的方向上。”
他走回白板前,擦掉94。63和0。75,写下了今天的日期:2009年5月29日。
“五十年后,会有人写这段历史。他们会写通用是怎么死的,也会写特斯拉是怎么活的。但我们坐在这里的人,不需要等五十年才知道答案。。。。。。因为我们正在写这段历史。”
他转向那个提问的年轻工程师。
“回到底盘问题。我建议我们不做方案评审,直接做两个版本的试制件,下周背靠背路测。谁有更好的想法,现在说。”
一只手举了起来。然后是第二只,第三只。
讨论重新开始,热烈而专注,像一群正在建造什么东西的人。
道森看了一眼屏幕角落的gm股价。。。。。。0。75美元。然后他按了一下键盘上的某个键,那个窗口消失了。
。。。。
纽约时间下午1点15分,《华尔街日报》编辑部。
莎拉·威尔逊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,停了三秒,然后按下去。
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:“文档已提交至编辑系统。预计发布时间:今晚800网络版,明日纸质版头版。”
文档标题:《通用的最后一页:从94。63美元到0。75美元》
她靠回椅背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像刚从深水里浮上来。
一万两千字。十七个采访对象。三天的写作。她查过的档案、读过的财报、听过的录音,堆满了办公桌旁边的地板,像一座纸质的小山。
一万两千字。十七个采访对象。三天的写作。她查过的档案、读过的财报、听过的录音,堆满了办公桌旁边的地板,像一座纸质的小山。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自动开始回放那些采访片段。
通用前工程师,六十七岁,在弗林特工厂干了三十五年。他说:“我父亲在这家工厂做过。我爷爷也是。我们以为通用会永远在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没有哭,没有愤怒,只是陈述事实,像在念一份遗嘱。
那个在债券上亏了三十万美元的退休历史老师,汤姆·哈德森。他说:“我不恨做空的人。他们做了我们应该做的事。。。。。。看清事实。”他在佛罗里达的阳光下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窗外,看着妻子坐在轮椅上的背影。
那个从通用跳槽到特斯拉的底盘工程师,迈克尔·道森。他说:“在通用,开会是为了决定什么时候开下一个会。在这里,开会是为了解决问题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,白板上写着一个股价数字。。。。。。0。75美元。
她睁开眼睛,盯着屏幕上的文档标题。一万两千字,写的是一个公司怎么死。但她真正想写的,是一个国家怎么变。
主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杯茶,在她桌前停下。
“莎拉,我刚粗读了一遍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打扰什么,“这可能是你职业生涯最好的作品。”
“希望也是最有用的。”莎拉说,揉了揉太阳穴,“我不想人们读完只是说‘啊,真可惜’。我想他们记住一些东西。记住通用的教训。。。。。。不要以为自己大到不能倒。不要以为昨天的成功明天还会继续。不要以为市场会永远原谅你。”
“你做到了。”主编看了眼手表,“收盘还有两小时四十五分钟。要去交易大厅看看吗?今天那里肯定有故事。”
莎拉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录音笔和笔记本。
“走。”
她们走向电梯。路过走廊的电视墙时,cnn正在直播底特律的画面。通用总部文艺复兴中心前的广场上空无一人,只有几个记者蹲在台阶上,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,镜头对准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。
广场上没有抗议者,没有举标语牌的工人,没有喊口号的环保人士。只有风。五月底的密歇根风,吹过那栋大楼的玻璃幕墙,吹过广场上的地砖,吹过那些空荡荡的停车位。
安静得像葬礼前的守夜。
。。。。
纽约时间下午3点30分,收盘前半小时。
股价开始松动。
不是突然的崩盘,不是踩踏式的恐慌,是一种缓慢的、疲惫的、认命式的下滑。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,终于停下来,坐下来,闭上眼睛。
0。76美元。。。。。。这个价格维持了十一分钟,然后有人挂了一个0。75的卖单,五千股。没有人接。又有人挂了一个0。74的卖单,三千股。还是没有人接。
卖盘开始像雪崩一样累积。不是大单,是无数小单,每一笔都在试探市场的底线。。。。。。0。74没有人买,那就0。73。0。73没有人买,那就0。72。每一笔成交都像一颗石子扔进枯井,很久很久才听到回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