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景深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秦瑶那双又红又亮的眼睛,喉结滚了两下,最终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秦瑶也没再多说什么。她知道,有些话说多了反而像在施压。她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,伸手帮他把被角掖好,然后拧开床头柜上的台灯,拿出那本写了一半的术后护理记录,安安静静地翻看起来。
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“滴”声和秦瑶偶尔翻页的声音。
霍景深闭上了眼睛。
他真的很想睡。身体已经累到了极限,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。但脑子就是停不下来。
“肺活量永久性下降百分之十五到二十。”
“五公里武装越野都跑不下来。”
“上面还能让他带兵吗?”
那两个护士的话像录音机一样,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重复播放。
他控制着呼吸,让胸腔的起伏保持平稳――他怕秦瑶从呼吸频率上看出他没睡着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台灯熄了。秦瑶似乎趴在床边睡着了,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。
霍景深缓缓睁开眼。
借着窗外淡薄的月光,他看到秦瑶趴在床沿上,一只手枕在胳膊下当枕头,另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指,攥得紧紧的,即便睡着了也没松开。
她的侧脸贴着粗糙的病床单子,睫毛微微颤动,嘴角有一道干裂的口子。
霍景深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用没被握住的那只手,极缓极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。
指尖触到发丝的一瞬间,他鼻子酸得厉害。
“你嫁给我的时候,我还能保护你。”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,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以后要是连保护你的力气都没了,你还跟着我干什么……”
“干什么?给你当一辈子的主刀医生啊。”
霍景深浑身一震。
秦瑶睁开了眼睛。
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,清清醒醒,根本就没有睡着。
“你――”
“我装睡的。”秦瑶直起身子,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手臂,声音有些沙哑但口气毫不客气,“霍景深,你装睡的水平太差了。你呼吸频率是每分钟二十次,正常睡眠是十二到十六次。你当我这个医生是摆设?”
霍景深嘴唇动了动,想解释,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。
秦瑶没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她拉了把椅子坐到床头,伸手把床头灯重新拧亮,昏黄的灯光洒下来,照出两个人都有些狼狈的模样。
“说吧。”秦瑶盘着腿,双手抱臂,看着他,“把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倒出来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霍景深。”
“真没――”
“你再说一个'没什么',我现在就把你的监护仪数据拉出来,一分钟一分钟地给你分析,看看今晚你到底'没什么'了多少回。”
霍景深沉默了。
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。
“秦瑶,我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……我不能再回部队了。”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,没有看她,“你会不会觉得……当初嫁给我,亏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