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瑶站在食堂院子外头,脚步停在了原地。
那几个军嫂正围在一块儿说得起劲,其中一个烫着齐耳卷发的矮胖妇女,正是小张提过的三营长家属刘嫂子。
“我可不是乱说啊,保卫处老李家的媳妇亲口跟我讲的。说那子弹离心脏就差两毫米,整个人开了膛才捡回一条命。你说他以后还能跟个正常人一样?”
“哎呀可不是嘛,多好的小伙子,才三十出头。那个秦医生也是,年纪轻轻的,要是跟了个不能――”
“说够了没有?”
秦瑶的声音不大,但清清冷冷地从身后传过来,像一瓢冷水泼到了热油锅里。
几个军嫂同时一哆嗦,回过头,看见秦瑶站在三步外,眼神冷得跟刀子似的。
刘嫂子脸上的笑一下就僵了:“秦……秦医生?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来得够早,你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。”秦瑶往前走了一步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“霍景深在前线替你们的丈夫挡子弹的时候,你们在后面嚼他的舌根。不觉得脸疼吗?”
刘嫂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,嘴唇嚅动了两下:“我们也不是……不是故意的,就是闲聊――”
“闲聊?”秦瑶冷笑了一声,“你们的'闲聊'要是传到他耳朵里,对他恢复的影响比一颗子弹还大。他是伤员,不是你们消遣的谈资。”
“以后谁要是再让我听到一个字――”
秦瑶没有把话说完,只是看了她们一眼。
但那个眼神比任何威胁都管用。
几个军嫂灰溜溜地散了,走的时候连头都不敢回。
秦瑶深吸了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表情,打了两份粥拎着往回走。
推开icu的门时,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。
“来,张嘴。”她把粥端到霍景深面前,舀了一勺吹了吹。
霍景深靠在床上看着她,接过粥碗:“我自己能吃。”
“少逞能。你右手的输液管还没拆呢。”
霍景深沉默了一下,然后接过勺子,用左手别别扭扭地舀了一勺,撒了半勺在被子上。
秦瑶叹了口气,把勺子夺回来:“我说什么来着?”
这天的下午,秦瑶去药房核对处方单,离开了大约半个小时。
她不知道的是,就在她离开的那段时间里,一个来送换洗被褥的后勤大姐,在病房门口和值班的小张聊了几句――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穿过没关严的门缝。
“小张,你听说了没有?食堂那边传得可邪乎了,说霍团长以后不光不能当兵了,就连那方面……也不行了。”
霍景深的手指攥紧了被角。
秦瑶回来的时候,立刻感觉到了气氛不对。
霍景深背对着门,侧躺着,被子拉到了下巴。他没有回头看她,也没有像以前一样叫她。
“景深?”
“嗯。”
一个字,干巴巴的。
秦瑶走过去,绕到床的另一边,想看他的脸。
霍景深却闭上了眼睛。
“我累了,想睡会儿。”
秦瑶皱起眉头。刚才喝粥的时候还好好的,怎么半个小时就变了脸?
“你是不是――”
“秦瑶。”
霍景深睁开眼,但他的目光没有看她,而是定定地盯着对面那堵白墙。
“我想了想,你在卫生院也待够了。你的能力不应该困在这种地方。”
秦瑶愣了一下:“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?”
“你应该去省城。”霍景深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,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,“省军区总医院,或者地方上的大医院。以你的水平,在那边很快就能出头。”
“霍景深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她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温柔,没有笑意,只有一种让秦瑶心里发寒的东西。
决绝。
“我想说,你不用守着我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秦瑶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我是说――”霍景深的喉结猛地上下滚了一下,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,“我这个样子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。你把你最好的年纪耗在icu里陪一个废人,不值当。”
“霍景深!”秦瑶一把拍在床沿上,声音尖锐了起来,“你再说一遍?谁是废人?”
“我。”
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但秦瑶听到了里面所有的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