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底二十六号,军区总医院的大会堂。
这个会堂平时用来开全军区的工作大会,最多也就坐个半满。但今天――门都快被挤破了。
原因很简单。
秦瑶的名字在军区里已经传疯了。
那台在前线卫生院独立完成的弹片手术,加上后来揭穿假报告、牵出间谍暗线的一连串事件,让她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军医,变成了整个军区最炙手可热的人物。
周院长说,原本报名参加讲座的军医大概有六七十人。结果消息传出去之后,报名人数直接翻了三倍。
二百多个座位不够坐,后勤临时又加了六排折叠椅。
小张跟着秦瑶来的。她站在后台的门口,探头往外看了一眼,整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秦医生……外面坐满了。连走道上都站着人。后排那几个……好像是文工团的人?”
“文工团的人来听医学讲座?”
“听说今天文工团本来有个慰问演出的,但一大半人都跑来这边了。文工团的侯团长气得在后台直跺脚,说你抢了他的观众。”
秦瑶笑了一下,没当回事。
她低头整理了一下手里的讲稿――二十页手写的演讲提纲,配合她自己画的手术路径示意图。
“紧张吗?”小张问她。
“有什么好紧张的?比手术台轻松多了。”
“也是……您在手术台上都那么稳,讲个课算什么。”
秦瑶把讲稿合上,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后台的门。
她走上讲台的时候,整个会堂安静了两秒,然后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。
秦瑶扫了一眼台下。
前三排坐的是军区总医院的科室主任和高年资军医,后面是各团卫生队的医务人员,再后面――
她的目光定住了。
前排右侧靠过道的位置,霍景深坐在那里。
他没有坐轮椅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军装,腰板挺得笔直,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,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李主任坐在他旁边,一脸无奈的表情――显然是被霍景深硬拽来当“护工”的。
秦瑶和他的目光隔空撞在一起。
霍景深微微点了一下头,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弯了弯。
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――你讲,我看着你。
秦瑶的心底涌上一股暖意。她收回目光,把讲稿摊开在讲台上。
“各位首长、各位同志,下午好。”
“今天讲的内容,是关于战场弹片伤的急救评估与手术处理。这不是教科书上的东西――是我在实际手术中遇到的情况,一刀一剪总结出来的。”
“如果有讲得不对的地方,欢迎各位前辈批评。”
台下响起了善意的笑声。
秦瑶开始讲了。
她的讲述方式不像传统的学术报告――没有冗长的理论铺垫、没有堆砌术语。她直接从那天晚上接到伤员开始说起,把整个手术过程拆成了一个一个的决策节点。
“弹片的位置,紧贴左肺动脉后壁。术前评估的关键问题是――取还是不取?”
“如果不取,弹片随时可能移位,后果是致命性出血。如果取――手术窗口极窄,容错率几乎为零。”
“当时的情况不允许我犹豫太久。外面在打仗,卫生院只有基础设备,没有体外循环机,没有ct引导。我只能靠触诊和经验来判断弹片的精确位置。”
台下很多军医的表情都变了。
坐在前排的一个老资格主任医师忍不住开口:“秦医生,你是说――全程没有影像引导?”
“对。用的是手感。”
会堂里嗡了一声。
“具体来说――”秦瑶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张简易的胸腔截面图,“我在左侧开胸后,先通过肉眼确认弹片入射通道的组织损伤走向,然后沿着通道逆向追踪,用指尖触摸弹片的边缘。”
“这里有一个关键技巧――弹片入射后如果发生偏转,不能按直线轨迹去找。要根据周围组织的撕裂方向来判断偏转角度。”
她画了几条辅助线,又标注了受力分析。
台下的军医们开始埋头记笔记。
秦瑶讲了一个多小时,从术前评估讲到术中处理,从弹片取出讲到肺组织修复,事无巨细。
她讲到最关键的那个环节时――弹片距离肺动脉只有不到两毫米的距离,她需要在心跳的间隙完成取出动作――整个会堂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到。
“那个瞬间,我的手不能有任何抖动。向左偏一毫米,割破动脉壁――术中大出血,可能下不了台。向右偏一毫米,弹片会刺入支气管――同样是致命的。”
“我等了他三个心跳周期,找到了那个窗口。”
一片安静之后,掌声轰然炸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