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倒了一棵。
第三棵。
三斧。
九斧砍倒三棵合抱大树。
张老蔫坐在了地上,不是累的,是腿软了。
“这哪是人啊……”他嘟嘟囔囔地说,“这是山神爷下凡……”
大力没理他,他扔下大斧,走到倒下的红松旁边,弯腰抓住了树干,双手扣进了树皮的沟壑里。
他吼了一声。
三百斤重的红松梁木被他从地上生生拖了起来,扛在了肩上,他的脊背上的肌肉群像海浪一样翻涌,汗水从额头淌下来,滴在了冒着松脂味的树皮上。
他扛着三百斤的梁木,走到了预先挖好半尺深的地基坑旁边,往下一蹲,把梁木搁在了两根叉木上。
咚。
整个地窨子的横梁就这么落了位。
孙桂芝站在溪边,手里攥着一把野芹菜,她的目光定在大力湿透的后背上。
汗水把灰布褂子浸透了,贴在他背上的布料底下,每一块背阔肌、斜方肌、菱形肌的轮廓都像画出来似的清楚,肩胛骨随着呼吸一上一下地耸动,带着周围的肌肉群做波浪式的翻滚。
她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手里的野芹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攥烂了。
马红霞站在树桩子上记工分,铅笔头戳在本子上,半天没动一下。
她的眼睛早就不在本子上了。
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,大力一个人干了十个人的活。
他把剩下的两棵原木锯成檩条,用斧背把榫口砸进了立柱的卯眼,不用绳子,不用钉子,全凭蛮力把木头往里头砸,每砸一下,整个框架都跟着颤一下。
几个壮劳力帮忙铺松枝和桦树皮,他们搬五六趟的量,大力一趟就背回来了,一个人夹了两大捆松枝,从林子里趟出来的时候,身上扎满了松针,像一只会走路的刺猬。
孙桂芝在溪边支了口铁锅,开始给人烧水煮面疙瘩。
晓兰蹲在旁边择野菜,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正在扛木头的大力,然后迅速收回目光,嘴角带着一丝只有自己知道的笑意。
马红霞坐在一块石头上,假装在记工分。
“张老蔫,搬木料三趟。”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,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大力。
“陈大力,搬木料……”
她数不过来了,他从开工到现在,就没停过,像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机器,不对,机器没有那种肌肉,那是一台覆着一层人皮的、会出汗的、浑身散发着野性气味的蛮兽。
她的铅笔在“陈大力”三个字底下划了一道杠。
划得很用力,差点划透了纸。
到了傍晚,地窨子搭好了。
半地下的结构,地面挖下去一尺半,周围用圆木围起一圈矮墙,上面铺着松枝和桦树皮当屋顶,入口是一个半人高的矮门,得猫着腰才能钻进去。
里面的空间只有一间小屋那么大,地上铺了厚厚的干枯叶和草甸子,中间是一个用石头垒的火塘。
挤。
十二个人住进去,翻个身都能碰到旁边的人。
分铺位的时候,出了岔子。
马红霞拎着自己的铺盖卷,往火塘旁边的位置走,火塘右边紧挨着的,是大力的铺位。
“我怕冷。”她说,“靠着火近一点暖和。”
孙桂芝在后面横插了一脚。
“红霞丫头,你是马队长的千金,娇嫩皮肉的,火塘旁边烟大,呛得慌,熏你一脸灰第二天你爹找我算账。”她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铺盖卷往马红霞和大力中间的地方一甩,“来来来,你跟晓兰睡那边,我和大力这个呆货挨着火。”
晓兰也不含糊,她把自己的铺盖卷紧贴着孙桂芝的另一边展开,正好夹在了孙桂芝和马红霞之间。
三层人盾。
把马红霞和大力隔了个严严实实。
马红霞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她什么也没说,但是铺铺盖的时候,她的手劲大得把枯叶层扯出了两道口子。
夜深,山里的温度骤降。
火塘里的柴烧得暗了,只剩下几块烧红的碳,忽明忽暗地映着矮小的穹顶。
地窨子里全是此起彼伏的鼻息声,老猎手们打着呼噜,壮劳力们像死猪一样睡得不省人事。
大力闭着眼躺在火塘旁边,他没睡着。
他在听。
听到了身旁的被角被掀开了。
一个身子贴了过来。
很轻,很慢,像一只猫在暗夜里无声地蹭过来。
一股浓烈的、带着体温的女人香涌进了他的鼻腔。
两只冰凉的脚丫子踩在了他的小腿肚子上,凉得他打了个激灵。
然后一个丰腴的、柔软的身子一点一点地贴上了他的后背。
贴得严丝合缝。
大力没动。
他闭着眼睛,嘴角弯了一下。
在地窨子外面,兴安岭的风呜呜地吹着,松涛声像远处的海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