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过了。
地窨子里的火塘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碳,温度在往下掉,外面的风刮得松树哗哗响。
但大力的身上不冷。
他热。
热得邪性。
从吃完那碗鹿血肉开始,他就觉得肚子里像生了一团火,起初只在丹田那块烧,后来火往上蹿,蹿到了胸口,蹿到了脑门,蹿到了全身的每一寸皮肤。
他的体表温度像一口刚出窑的铁锅。
隔着半尺远,旁边的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往外散的热气。
晓兰第一个受不了了。
她原本还是跟前天夜里一样,贴在大力的左侧,她的两只冰脚丫子踩在他的小腿肚上取暖,手缩在自己的胸口前面,整个人蜷成一团猫在他身旁。
但今夜不一样。
今夜大力的身体像一座熔炉。
晓兰的脸贴在他的肩膀上,不到一刻钟就开始冒汗,先是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,然后是脖子,然后是胸口。
汗水把她的粗布衬衣浸透了,湿漉漉地贴在了身上。
她的呼吸越来越急,不是因为害躁,是真的热,热得她像被塞进了蒸笼里。
她试图往后挪了挪。
但大力的左胳膊压在她的腰上,像一根铁栅栏,她挪不了。
她的汗越出越多,衣领口湿透了,领子里面闷着一股热气,蒸得她的脸通红。
终于。
她咬了咬牙,慢慢地从大力的胳膊底下往外抽身子,动作很轻,像一条蛇在脱皮。
她抽出来了。
冷空气立刻裹住了她的全身,刚才被汗水浸透的衬衣碰到凉气,冰得她打了个冷战。
她坐起来。
活不了了,得去溪边用凉水擦把脸。
她猫着腰从地窨子的矮门钻了出去,外面的夜风一吹,她的脑子才清醒过来。
她蹲在溪边,捧了一捧冰凉的溪水扣在了脸上。
凉。
舒坦。
但凉水一激,她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湿透的衬衣贴在皮肤上,又冷又粘。
她赶紧往回走。
钻回地窨子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原来的位置已经被人占了。
孙桂芝。
孙桂芝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过来了,她现在整个人贴在大力的左侧,正是晓兰刚才躺着的位置。
晓兰愣了一下。
黑暗中她看不清她娘的表情,但她能听到她娘的呼吸,那种刻意压低的、略带急促的呼吸。
她还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是她娘身上的老姜胰子味,和大力身上那股鹿血的腥甜味混在一起,两种味道纠缠在一起,浓得化不开。
晓兰的心里头像被人攥了一下。
酸。
不是嫉妒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她说不清楚的东西,那是自己的娘,自己的男人,她没办法恨,但她也没办法不酸。
她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她没说话,默默地在离火塘远一些的地方重新躺下了。
她背对着那边,把被子裹紧了,闭上了眼睛。
但她的耳朵竖着。
那边。
孙桂芝贴上来的时候,大力正闭着眼。
他感觉到一个比晓兰更丰腴、更沉重的身子挤了过来,这个身子比晓兰的更软,更圆润,贴上来的面积更大,从胸口一直贴到了大腿。
而且这个身子一贴上来就不老实。
孙桂芝的右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,摸到了大力的额头。
“烧得这么狠。”她嘟囔了一句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,“鹿血吃多了,火气上涌,得给他压压火。”
她说的是“给他压压火”。
但她的手往下走了。
从额头滑到了脸颊,从脸颊滑到了脖子,从脖子滑到了胸口。
她的手掌贴在了大力的胸膛上,隔着一层湿透的粗布衬衣,她摸到了底下那面滚烫的、起伏的胸肌。
硬得像石板,烫得像烧红的铁。
她的手停在了那里。
没走了。
大力动了。
他翻了个身。
那种半梦半醒的、粗莽的大翻身,整个人从仰躺变成了侧躺,面朝着孙桂芝的方向。
这一翻身带来了两个后果。
第一,他的左腿抬了起来,重重地搭在了孙桂芝的大腿上。那条大腿有小水桶那么粗,沉得像一根横木。压得孙桂芝的两条腿并到了一起,动弹不得。
第二,他翻过来之后,两个人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。他的嘴离她的额头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。他喷出的热气全打在了她的脸上。
滚烫的,带着鹿血肉的浓烈气息。
孙桂芝的身子僵了一下。
她发现自己被困住了。
大力的大腿压着她的腿,大力的胳膊搭在她的腰上,大力的胸口对着她的胸口,中间只隔着两层湿透的粗布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。
咚,咚,咚。
一下比一下重,一下比一下快,像有人在用铁锤砸鼓。
他的身体在做出某种不受大脑控制的本能反应,那种反应,孙桂芝很清楚是什么,她嫁过人,她生过五个闺女,她知道。
她的喉咙发紧。
她的手在大力的胸口上攥了一下衬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