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燕没回答。
她站在院门口,帽檐压得很低,但那双眼睛从帽檐底下透出来的目光,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。
院子里的气氛凝住了。
孙桂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安,警察,程家人天生怕警察,从前被人欺负的时候,警察从来没帮过她们,警察来了,要么是查工分,要么是抓投机倒把。
“这位同志,你……”
齐燕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不大,但那种特有的体制口吻,像一把剪刀一样剪断了孙桂芝的话。
“我是县公安局刑侦科的齐燕,今天例行下乡巡查。”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,扫过了角落里堆着的水泥袋子,扫过了用帆布盖着的钢筋,扫过了满地的碎土坯。
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院门外那些正在探头探脑往里张望的屯民身上。
她转过身。
面朝着院门外那些围观的人。
“都看啥?”
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声音,是一种带着威严和怒气的、让人心里发虚的喝令。
“陈大力同志是公社特批的先进猎户,他的建房手续齐全,建材来源合法,有公社供销社和大队部的联合批条,谁要是再在背后嚼舌根、搞破坏,那就是妨碍公社建设、妨碍先进生产工作,我可以按治安条例处理!”
院门外的人群,一下子就散了。
散得比昨晚被大力掰钢筋吓跑的那帮闲汉还快。
有些人是跑着走的。
齐燕转回身,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。
孙桂芝张了张嘴,想说句感谢的话,但齐燕没看她,齐燕的目光,从头到尾只看着一个人。
大力。
“陈大力同志。”齐燕的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,“借一步说话,有几个关于建材来源的细节,我需要跟你核实一下。”
大力把镐头放下了,嘿嘿笑着。
“成,齐姐请。”
他领着齐燕往院子后面走,穿过了堆着碎砖头的空地,穿过了还没拆完的半截后墙,一直走到了宅基地后方的一堵废弃土窑旁边。
这里看不到前院,也听不到前院的动静,只有一堵半人高的残破窑壁,和满地的枯草。
齐燕停下来了。
她的手放在了腰间,那个位置,大力知道那个位置是啥。
枪。
“说吧。”齐燕抬起头,帽檐的阴影从她的脸上滑开了,露出了一张苍白的、绷得很紧的脸,“那些钢筋水泥,到底哪来的?那张条子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大力嘿嘿笑了,他靠在了窑壁上,双臂抱在胸前,光裸的上身在阳光下闪着一层汗光。
“齐姐,你刚才在前头替俺说话的时候,可不是这个态度。”
齐燕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前面是前面,这儿就咱俩,你别给我装。”
“嘿嘿。”大力的笑声懒洋洋的,“齐姐,你觉得,你现在还能抓俺吗?”
齐燕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大力从窑壁上站直了,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一步。
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了半个臂膀的距离,他的身高比她高了一个头,那副宽厚的胸膛像一面墙一样挡在她面前,阳光被他的肩膀遮住了,阴影笼罩了齐燕的整个面部。
“齐姐,俺问你几个问题。”大力的声音低了下来,懒洋洋的傻劲儿还在,但底下压着一种让齐燕后脖颈发麻的东西,“你之前给俺作保的报告,撤了没有?”
齐燕没说话。
没撤。
那份报告还在县局的档案柜里,上面有她的签名,有她的警号,有她亲笔写的“建议排除嫌疑”。
“你在大队会议上当着全屯子的面替俺说的话,收得回来不?”
收不回来。
全屯子的人都听到了,齐燕同志说陈大力不具备作案的主观故意,齐燕同志说建议排除嫌疑。
“你刚才在前头,又替俺撵走了那帮红眼病,你这是第几回帮俺了?”
齐燕的手指攥紧了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三回。
第一回,作保。第二回,系红头绳洗白。第三回,就在刚才。
“齐姐。”大力的声音又低了一些,低到只有她能听到,“你知道你现在是啥身份不?”
齐燕的嘴唇在发抖。
她知道。
她当然知道。
她已经不是一个查案的警察了,她是一个帮嫌疑人挡枪的共犯。
大力伸出了手。
齐燕的身子猛地绷紧了,她的手摸到了腰间的枪柄。
但大力没碰她。
他抓住了她的手腕,不是用力地抓,是那种傻乎乎的、笨拙的、像抓小猫爪子一样的抓法。
然后他把她的手,按在了自己的右臂上。
齐燕的手掌贴在了他的肱二头肌上。
那块肌肉。
硬得像铸铁,热得像烧了一天的窑砖,皮肤下面的肌纤维一根一根地鼓起来,像一捆拧紧的钢丝绳。
这就是刚才掰断两指粗螺纹钢的那条手臂。
“齐姐。”大力嘿嘿笑着,他的目光落在了齐燕贴在自己臂肌上的那只白净的手上,“你用你那把五四式打俺一枪,俺可能会疼,但你拿不住俺,你带一个班来,也拿不住俺。”
齐燕的手在发抖。
她想把手抽回来,但她抽不动,不是大力按着她,是她自己的手,像被钉在了那块滚烫的肌肉上一样。
“但是。”大力的语气突然变了,嘿嘿笑收了,那张平时看着傻乎乎的脸上,浮现出了一种齐燕从未见过的、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深沉和精明,“俺不是坏人,齐姐,你查了俺这么久,俺伤过谁?俺杀过谁?俺偷过谁的东西没有?”
齐燕愣了一下。
大力继续说:“俺就是打个猎,倒腾点山货,赚点钱,给家里人盖个像样的房子,让俺娘和几个姐妹不再受人欺负,这些事儿,犯王法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