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。
大力用了三天,把地基槽里的钢筋全部绑扎完毕。
晓竹蹲在槽边数了三遍,横筋四十二根,纵筋三十六根,铁丝绑扎点一千五百一十二个,每个扣儿拧三圈半,一圈不多,一圈不少。
沈静姝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,翻着牛皮纸本子,嘴唇在动,她在默算。
“水泥还差八百斤,砖头还差四千块,木料还没着落,照这个花法……”她抬头看了大力一眼,没敢说下去。
大力嘿嘿笑着,把一锹湿土拍平在暗室雏形上面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账上还剩一千八,这点钱,搁前世连个厕所都盖不起来,搁在这年头,勉强够买剩下的砖瓦,但木料呢?门窗呢?屋顶的椽子檩条呢?
还差两千。
最少两千。
大力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,朝孙桂芝那边走过去。
孙桂芝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纳鞋底,六月的太阳晒得她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,那件褪色发白的蓝布褂子被汗洇透了一小片,贴在锁骨下方。
大力在她面前蹲下来。
“娘。”
孙桂芝手上的针顿了一下,抬眼看他。
“俺明天进山。”
孙桂芝的眉头皱了。
“又进山?你刚挖完地基,歇两天不行?”
“歇不了。”大力嘿嘿笑着,“俺瞅着老牛沟那片林子里头,今年的野物特别肥,要是能撞上一头好货,拿去供销社过一手,盖房子的木料钱就出来了。”
孙桂芝看着他,她的目光在大力那张黑黢黢的傻脸上停了好一阵。
她没说话。
她知道说了也没用,这个男人一旦决定了的事儿,全屯子的人绑一块儿也拦不住。
“去几天?”
“三天,顶多四天。”
孙桂芝低下头,继续纳鞋底,针脚比刚才密了一倍。
“晚上过来,我把你进山穿的那件皮坎肩补补,上回被树枝刮了个口子,灌风。”
大力嘿嘿应了一声,站起来转身走了。
孙桂芝盯着他的背影,宽肩窄腰,两条胳膊粗得像碗口,走路的时候脊背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鼓起来,像一座会动的山。
她咬了一下嘴唇,把目光收了回来。
手里的针扎进了自己的指肚。
“嘶。”
一滴血珠冒出来,她没擦,塞进嘴里吮了一下。
眼睛还是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。
晚上。
煤油灯的光昏黄,影子在墙上摇。
孙桂芝坐在西屋的炕沿上,腿上搁着大力那件厚实的鹿皮坎肩,针线笸箩摆在旁边,她低着头,一针一线地缝着肩头那道被树枝刮出来的口子。
门响了。
大力推门进来。
他刚洗了澡,身上还带着井水的凉气,光膀子,只穿了一条粗布裤子,胸口和腹肌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,在煤油灯的光里一闪一闪的。
孙桂芝的针又顿了。
“过来,试试这个肩头,我怕缝窄了你穿不进去。”
大力嘿嘿笑着走过去,在她面前站住了。
孙桂芝站起来,把皮坎肩举起来往他肩膀上比。
够不着。
她的个头到大力的下巴,举着坎肩的手臂伸直了也只够到他的肩头,她踮了踮脚,还是差一点。
“你蹲下来。”
大力蹲了,一膝跪地。
这个姿势,他的脸刚好和孙桂芝的胸口平齐。
孙桂芝愣了一下。
她看到大力那张傻乎乎的脸就在自己的前襟底下,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锁骨上,热的,带着年轻男人特有的那种干燥的、灼热的气息。
她的手指开始哆嗦。
“别……别动。”
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皮坎肩上,把坎肩搭在他的肩头,沿着肩线摸了一遍。
太窄了。
这几个月大力天天挖地基、扛钢筋、劈木头,那副肩膀又宽了一圈,原来的肩缝绷得鼓鼓的,缝线都快崩开了。
“得拆了重缝。”孙桂芝说,嗓子有点哑。
她弯腰拿针,手指够不到线头,她弯得更低。
她的前额碰到了大力的肩膀。
那块肩膀硬得像石头,烫得像烧了一天的砖窑,她的额头贴上去的那一瞬间,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大力没动。
他就跪在那儿,嘿嘿笑着,像个等着主人给他穿衣服的大狗。
但孙桂芝知道他不是狗。
她的额头贴在他的肩膀上,能感觉到他皮肤底下那些肌纤维在一根一根地跳动,那种力量,那种温度,十年了,她十年没碰过男人,她快忘了男人的身体是什么手感了。
现在她想起来了。
比她记忆里的任何一个男人都硬,都烫,都让人腿软。
“行了。”
孙桂芝猛地直起身,脸红到了耳根,她把皮坎肩从大力肩上一把扯下来。
“明天早上来拿,我今晚给你改好,走走走,出去。”
大力嘿嘿站起来,摸了摸后脑勺。
“娘,那俺走了啊。”
“快走!”
门关了。
孙桂芝坐回炕沿,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,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皮坎肩,肩头那块布料上,沾着一点水渍。
不是井水。
是她额头上的汗。
她闭上了眼睛,攥紧了那块鹿皮,攥得手指捏得生疼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重新睁开眼,拿起针线,一针一线地,把肩缝拆开,放宽了半寸,重新缝好。
针脚细密得像绣花。
天还没亮。
大力已经出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