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育良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本书的人。”
“我之前在知青点跟人聊这本书,别人都说我是在说怪话。”
陆云峥听到高育良这样说笑了笑。
“不是怪话。”
“是实话。”
高育良看着他,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。
“陆云峥,”
“你这个名字,好记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。
“你以后打算经常来图书馆吗?”
“打算经常来。”
陆云峥说。
“那以后可以一起。”
高育良把面前的书合上站起来。
“我先走了,下午还有课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下次见面,我再跟你聊那本书。”
他指了指陆云峥手里的《中国近代经济史》,然后转身走了。
陆云峥坐在原地,看着高育良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。
他想起自己在2026年看《人民的名义》时,弹幕里有一句话――
“高育良这个人,帅是真帅,还是越老越帅。”
陆云峥当时觉得这话好笑。
现在他觉得,这话说得真准确。
高育良现在还不是那个汉东省委副书记,不是那个精通明史的政治家,更不是那个被权力吞噬的悲剧人物。
他只是一个读《法理学》的大学生,一个会跟陌生人讨论《中国近代经济史》的年轻人。
一个眼神干净、说话慢条斯理的南方青年。
陆云峥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
九月的汉东,梧桐叶还没开始黄。
但阶梯教室里的空气,已经热得像蒸笼。
这是经管学院77级新生正式开课的第一天。
第一堂课――《国民经济恢复与发展》,主讲人是经济系的周明远教授。
周明远,五十三岁,1950年毕业于燕京大学经济系,1957年被打成右派,下放农场劳动了整整二十年。
1977年平反返校,是这个国家最早一批恢复教职的老教授之一。
这些事情,陆云峥是后来才知道的。
但现在他只知道一件事,这堂课比他预想的有意思。
周明远站在讲台上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,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。
他的头发已经白了,但腰板挺得很直,说话的声音不大,却有一种让人必须竖起耳朵听的威严。
“同学们,今天我们要讨论一个核心问题。”
他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:
计划经济与市场调节的关系
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“嗒嗒”声,像马蹄踩在石板路上。
“这个问题,是目前学界争论的焦点。”
周明远放下粉笔,目光扫过台下的一百多张面孔。
“有人认为,社会主义只能是计划经济,市场是资本主义的东西,不能碰。
也有人认为,我们的经济搞了这么多年还搞不上去,就是因为太死板了,需要引入一些市场的因素。”
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。
“两边的观点,都有道理。
但我今天不想告诉你们谁对谁错,我想让你们自己思考。”
台下很安静,只有翻笔记本的沙沙声。
陆云峥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笔记本,笔尖抵在纸面上。
他在听。
认真地听。
周明远讲了很多――苏联的斯大林模式,南斯拉夫的工人自治,匈牙利的“新经济体制”,甚至讲到了波兰和捷克斯洛伐克的改革尝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