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棺材盖掀开的那一瞬间,三个人同时往后一退。大赵他妈尖叫了一声,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,差点一屁股坐到了石榴树上。外婆也吓得喊了一声,手里的铁棍咣当掉在了地上。大赵蹲在原地,没退,但他也吓傻了——棺材里躺着一个女婴。不是骨架,不是干尸,是一个完整的、小小的身体,大概有成人的小臂那么长。女婴穿着一条丝纱做的裙子,裙子已经风化得发脆了,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,但还能看出是一件西式的小礼服,领口镶着细细的花边,腰上系着一条缎带。她的头发是黄色的,浅浅的淡黄,像秋天被太阳晒干了的草,细细软软地贴在头皮上。鼻梁很高,眼窝很深,嘴唇薄薄的,微微抿着。皮肤白得不正常,不是活人的白,是一种像瓷器一样的、没有温度的白。她安安静静地躺在棺材里,双手交叠放在胸前,手指的骨头细细的,像鸟的爪子,指甲盖还隐约能看出一点点粉红色。棺材里面散落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——小颗的珍珠,有的已经发黄了;几块彩色的石子,磨得圆滚滚的;一个生了锈的小十字架,链子断了,躺在她的肩膀旁边。
“这不是中国人。”大赵的妈声音发抖,牙齿磕得咯咯响,“你看这头发,这鼻梁,这根本不是中国人。这是个外国小孩。怎么会有外国小孩埋在我们家院子里?”
外婆也吓得不轻,手都在抖,但她毕竟是上过大学的人,还撑得住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说了一句:“别动,谁也别碰。等家里的男人回来。”
大赵蹲在棺材旁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小女婴。他不知道为什么,他一点都不害怕。他觉得那个小女婴像是在睡觉,闭着眼睛,嘴角微微往上翘着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他甚至想伸手去碰碰她的脸——那张脸太小了,小到他的一个巴掌就能盖住。他想摸摸那黄色的头发是不是软的,想摸摸那白白的脸蛋是不是凉的。可他妈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,把他从棺材旁边拖开了。
傍晚五点多,大赵的爸下班到了外婆家。他在工厂上班,穿着一身蓝色的工装,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。一进门就看见院子里围着一圈人,走近一看,愣了一下。但他比女人们镇定多了。他蹲下来仔细看了好一会儿,把棺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看了一遍,然后站起来,说了一句:“这确实是个外国孩子。你们看这十字架,中国人不这样安葬。这应该是早年间天津那边殖民地的时候,外国人生了孩子没养活,埋在这儿的。那时候这一带住过不少外国人。”
大赵的爸报了警。不到一个小时,先来了两个警察,后来又来了四五个穿白大褂的人,带着工具和密封箱,在院子里四处勘查。他们又往下挖了挖,挖出了一些民国时期的铜板、一面缺了角的小镜子、几件发黑的外国首饰,都是零零碎碎的小东西,不值什么钱。有一个戴眼镜的老头蹲在地上看了半天,说这院子底下以前可能是个小型的家庭墓地,专门埋早夭的孩子。
最后,那些人把小棺材和女婴一起装进了一个密封的箱子,带走了。大赵扒着院门往外看,看着那辆白色的面包车开走了,尾灯闪了两下,拐过街角,不见了。院子恢复了原样。那个坑被填上了,石榴树还是那棵石榴树,青砖还是那些青砖。可大赵从那以后就变了。
他开始做噩梦。不是每天,但隔三差五就会梦到那个小女婴。梦里她还是那个样子,黄头发,白皮肤,闭着眼睛,嘴角微微往上翘。可她在动。她不在棺材里了,她在地板上爬。一下,一下,很慢很慢,像一只小小的、白色的虫子,朝着大赵的床爬过来。木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,每爬一下,吱呀一声,像有人在远处拉一把旧提琴。大赵想跑,动不了。想喊,喊不出声。他的身体像被水泥浇住了,只有眼睛能转。他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一点一点地爬过来,爬过大赵扔在地上的拖鞋,爬过掉在床边的绘本,爬过大赵的被子——她爬上来了。她太小了,轻得像一片纸,大赵几乎感觉不到她的重量。她爬过大赵的腿,爬过大赵的肚子,爬到大赵的胸口。她停下来,仰起脸。那张白色的、瓷器一样的小脸,离大赵的脸只有一掌远。她睁开了眼睛。大赵从来没有在梦里见过她睁眼。她的眼睛是灰色的,灰得像冬天的天空,没有瞳孔,没有焦距,可大赵觉得她在看着自己。她伸出了那只细细的、骨头一样的小手,朝着大赵的脸伸过来。手指慢慢地张开,五根细细的、半透明的手指,像刚发芽的嫩枝。
大赵每次都在那只手碰到自己之前猛地惊醒。浑身是汗,枕头湿透了,后背的睡衣贴在身上,凉飕飕的。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坐在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,照着空荡荡的地板。地板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拖鞋,没有绘本,没有那个白色的小小的身影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后来大赵变了。他不爱跟人说话了,不爱跟人玩了,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反而觉得踏实。他爸带他去看过医生,医生说就是受了惊吓,大了就好了,开了一点安神的药,让他睡前喝。可大赵知道,他不是害怕那个小女婴。他是觉得自己把她从地底下挖出来了,害得她连那个小小的棺材都待不成了。他不知道她被那些人带去了哪里。是被烧了,还是被扔了,还是被泡在福尔马林里,放在某个研究所的玻璃柜子里,让一群穿白大褂的人围着看,指指点点,写报告。他有时候会想,她会不会冷。毕竟在地下埋了那么多年,安安静静地睡在那口紫檀木的小棺材里,穿着那件丝纱的小礼服,手边放着珍珠和彩色的石子。忽然有一天,头顶上的土被人扒开了,棺材被人撬开了,光刺进来了,风灌进来了,一双手把她从那个黑黑的、暖暖的地方抱了出来,不知道带去了哪里。
这些事大赵没跟任何人说过。他只是在每年的某一天——他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了,他只记得是夏天,石榴树快结果子的时候——会莫名其妙地想起那个下午。想起那把改锥砸在木头上发出的闷响,想起那口紫色的小棺材上油亮油亮的光,想起那个嘴角微微上翘的外国小女孩。然后他会发很久的呆,什么话都不说。他今年二十岁了,一米九的个头,二百一十斤,一顿饭能吃四十个烧饼。可他有时候半夜醒来,还是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地板。看一眼那里有没有一个小小的、白色的身影,正一下一下地朝他爬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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