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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4章 首班车上的老人

老李一整天心神不宁。他跑完上午的班次,下午回了队里,一进值班室就发现气氛不对。所有人都看着他,眼神怪怪的,有的欲又止,有的干脆低下头不看他。小刘坐在角落,脸色比早上还白。老李拿起水杯要去倒水,小刘站起来拦住了他,压低声音说:“老李,你先坐下。”老李心里一沉,问怎么了。小刘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飘:“老孙……老孙没了。”老李手里的杯子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碎成了几片。小刘说:“今天凌晨,他下了夜班骑电动车回家,走到东直门那边过桥的时候,一辆大卡车从侧面撞过来。卡车刹不住,把他推到了桥栏杆上。他的头……被挤掉了半边。人当场就没了。交警从现场捡到他的帽子,灰色鸭舌帽,帽檐朝后翻着。”

值班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。所有人都看着老李。老李站在那里,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今天早晨在厕所里看见的那个背影——那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、熟悉的背影,那顶歪着的灰色鸭舌帽。他终于想起来那个背影为什么眼熟了。是老孙。他每天和老孙在值班室擦肩而过,老孙比他高半个头,走路喜欢背着手,后脑勺有点秃,永远戴着那顶洗得发白的灰色鸭舌帽。那个站在厕所隔间里的、半截脑袋的人,就是老孙。

老李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。他不需要说了,因为今天早晨他已经跟小刘说过,小刘肯定已经告诉了所有人。他只是默默地走到窗边,点了一根烟,抽了两口,又掐灭了。他想起老孙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这才哪儿到哪儿。慢慢学吧。”他忽然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,像是有什么东西站在他身后,正等着他回头。

又过了几年。那天中午,老李跑完上午的班次,把车开回总站。正是大太阳底下,十二点多,阳光毒辣辣地晒着柏油地面,热浪从地上蒸起来,空气都在抖。老李吃了一碗炸酱面,擦了把脸,回到车上,发动引擎,准备出下午的班。他习惯性地先轰两脚油门,然后挂挡,调好后视镜。他往左侧后视镜里看了一眼——这一眼,他的血一下子冻住了。

后视镜里,他的车尾趴着一个人。说“趴”不准确,是整个人贴在后窗玻璃上,四肢摊开,像一只壁虎。那个东西黑乎乎的,看不清五官,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——脑袋不大,身子细长,像一只猴子,又像一个人蜷缩着。它趴在车尾,脑袋从后窗玻璃的角上探出来,正对着后视镜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老李甚至觉得它有一双眼睛,黑亮黑亮的,正透过镜子盯着他看。老李猛地回头去看后窗——车窗外什么都没有,阳光照在后玻璃上,明晃晃的,连个手印都没有。他再看后视镜,那个黑乎乎的东西还在那儿,还是一动不动,像一幅贴上去的画。

老李一把推开车门,跳下去,绕到车尾。车尾干干净净,保险杠上没有刮痕,后窗玻璃上也没有任何痕迹。他蹲下来看车底,空的。他站起来四处张望,停车场上一排排公交车整齐地停着,远处有几个同事在聊天,阳光底下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老李搓了搓眼睛,又回到驾驶座上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告诉自己:“没睡好,眼花,肯定是眼花。”他重新发动车子,刚挂上挡,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后视镜。那个东西又回来了。还是那个姿势,趴在车尾,脑袋从后窗玻璃的角上探出来,黑乎乎的一团。这一次,老李觉得它好像在动——脑袋微微歪了一下,像是在歪着头看他。
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老李没再犹豫,熄了火,拔了钥匙,下车就往值班室跑。他一脚踢开门,屋里几个同事正喝茶聊天,被他吓了一跳。老李喘着气,声音都变了调:“我车上有东西!后视镜里看见的,趴在我车后边!黑的,像个人,又像猴子,趴在后窗玻璃上!”同事们知道老李以前的经历,没人笑他。大家面面相觑,谁也没接话。只有一个人站了起来——老关。老关是满族,五十多岁,在队里干了快三十年,平时话不多,但他说的话,没人不当回事。老关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搁,背着手站起来,不紧不慢地说:“走,瞧瞧去。”

老李领着他走到车旁边,指给他看:“就在后边,左后轮上面那块广告牌的位置。我从反光镜里看见的,黑乎乎的一团,趴在那儿,脑袋从后窗角上探出来。”老关没说话,围着车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车尾,面朝后窗玻璃,站住了。老李远远看着,不知道老关在看什么。过了大约半分钟,老关开口了,声音不大,像是在跟谁说话:“兄弟,你这是干嘛呢?大中午的,不在家待着,跑这儿来吓唬人?”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等回答。然后又往前凑了半步,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,像是在跟街坊聊天:“我这同事是个老实人,开了二十来年车,没招过谁没惹过谁。你要是闲着没事,找别人玩儿去,别耽误他上班。他下午还有一趟活儿呢,一车人等着坐车,你这趴在他车后边,他不敢开车,你也不落忍是不是?”老关又停了一下,这回停的时间长了一些,大约有五六秒钟。他歪了歪头,像是在听什么。然后他点了点头,说:“行了行了,我知道了。你走吧,以后别来了。听话啊。”说完,他拍了拍手,转过身来,朝老李走过来,脸上带着笑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他拍了拍老李的肩膀,手劲儿挺大:“走吧,没事了。那东西就是闲着无聊,逗你玩儿呢。我跟它说了,它不会再来了。”

老李半信半疑:“关师傅,您真能看见它?”老关瞪了他一眼,眼睛瞪得溜圆,嗓门也大了:“你看你,又不信了。我告诉你,我们老关家在京城以前是有一号的。锣鼓巷那边,老北京都知道,姓关的,算命的。那是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。你说我看不看得见?”老李被他一瞪,不敢再问了。他上了车,发动引擎,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后视镜——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他又看了一眼,还是没有。他踩下油门,把车开出了总站。一路上,他每隔几分钟就瞄一眼后视镜,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
后来老李又开了好几年公交车,直到退休。他再也没有遇到过赵老太,没有再在厕所里看见过半颗脑袋,也没有再在后视镜里见过那个黑乎乎的东西。可他每次路过那个站台,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车速,往站台上看一眼。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看见了一个老太太的身影,穿着棉袄,头发上落着白霜,冲他招手。等他再看,就没了。阳光照在空荡荡的站台上,只有风。他有时候也会想起老关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”。他不知道老关到底有没有本事,也不知道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到底是什么。他只知道,那天老关往车尾一站,说了那几句话之后,他的车就干净了。二十五年,他见过三个不该见的东西。他从来没跟家人说过第二件事和第三件事,怕他们担心。只有第一件事,他偶尔会在饭桌上提起来,说完之后总要加一句:“赵老太是个好人。她走了以后,我每年清明都给她烧点纸。也不知道她收到了没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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