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几年,河北沧州的一个小县城里,有个叫赵磊的男孩。那年他十七岁,在技校上学,人长得高高瘦瘦,爱笑爱闹,是朋友圈里的开心果。他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儿,叫刘洋,比他小四岁,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叫“磊哥”。赵磊对刘洋好得没话说,有好吃的留一半给他,有人欺负他第一个冲上去。刘洋说,磊哥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大哥。
出事那天是个大热天。七月的沧州,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柏油路面,热浪从地上蒸起来,空气都在抖。赵磊约了刘洋和另外几个朋友去游泳。几个人骑着自行车,嘻嘻哈哈地往城西的游泳馆赶。路过一条大马路的时候,他们没走人行横道,瞅着车少,直接横穿了过去。几个年纪小的跑得快,几步就蹿到了马路对面,回头一看——赵磊站在马路中间,不动了。
“磊哥!你干嘛呢?快过来啊!”刘洋扯着嗓子喊。赵磊没反应。他站在机动车道的白线上,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头微微低着,像是在看地上什么东西。一辆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,带起的风掀起了他的衣角,他纹丝不动。又一辆车过去了,他还是不动。刘洋急了,又喊了一声:“磊哥!那儿危险!你快过来!”对面几个朋友也跟着喊,四五个人一起喊,声音大得路边的行人都回头看。可赵磊像是听不见一样,站在那里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。
刘洋后来跟人说起这件事,总是说同一句话:“他不是不想过来,他是过不来。有什么东西把他按在那儿了。”就在刘洋犹豫着要不要冲回去拉他的时候,赵磊忽然动了。他朝着一辆正高速驶来的白色货车,猛地扑了过去。那辆车的速度至少八十迈,司机根本来不及刹车。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赵磊被撞飞了出去,身体在空中翻了两圈,重重地摔在十几米外的路面上。还没等刘洋他们反应过来,后面一辆大货车刹不住车,车轮从他头上碾了过去。那声音,刘洋说他这辈子都忘不了——像西瓜被摔碎的声音,闷闷的,脆脆的,又闷又脆。他甚至觉得自己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咔嚓声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嚼脆骨。
马路上一片尖叫。刘洋站在对面,腿一软,跪在了路牙子上。他看见磊哥躺在血泊里,脑袋已经变了形,白花花的脑浆溅出去好几米远,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冒着热气,混着血,变成了一种粉红色的糊状物。他的蓝色t恤被血浸透了,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黑红色,紧紧地贴在身上。他的左脚上的白色运动鞋掉在了马路中间,鞋带散着,鞋口朝上,像一张嘴。光着的脚趾头朝上,一动不动,脚底板上有颗黑痣。刘洋记得那颗黑痣,小时候他跟磊哥去河里摸鱼,磊哥光着脚踩在石头上,他看见过那颗痣。他吐了。他把中午吃的面条全吐在了地上,吐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他跪在那里,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滴在地上,嘴里反复念叨着:“磊哥……磊哥你起来……你起来啊……”
事故处理了很长时间。警察把他们几个叫到一边,一个个地问。刘洋把经过说了一遍,说着说着就哭,哭完了接着说。警察又问了肇事司机,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脸白得像纸,手一直在抖,说话的时候牙齿磕得咯咯响:“我……我看见他站在路中间,我以为他要等车过去。我按了喇叭,他不理。我就……我就减速了。然后他忽然就扑上来了。他不是走过来的,他是扑过来的,像有人推了他一把。”警察转头问刘洋:“他是不是有什么想不开的?感情问题?家庭矛盾?”刘洋摇头,拼命地摇头,摇得脑袋都晕了:“没有,没有!一分钟前还有说有笑的,我们约好去游泳,他高兴着呢!他还说今天要教我游泳,说我学不会他就不回去!”警察没再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