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婶听得后背一阵发凉,觉得树荫底下的温度都降了几度。她看着那张纸,想说点什么,嘴唇哆嗦了两下,最后只是拍了拍王阿姨的手背,说了一句:“你好好休息,别想太多了。小磊那孩子孝顺,不会让你操心的。”王阿姨没再说下去,把纸折好,塞回裤兜里,转身走了。
可这件事没完。王阿姨像换了一个人似的,开始逢人就说。她在小区门口跟下棋的老头儿说,在楼道里跟对门的邻居说,在菜市场跟卖豆腐的说。她说得绘声绘色,把儿子托梦的内容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,连那个姑娘的长相、身高、头发长短都说得有鼻子有眼——“长头发,到腰那么长,圆脸,右眼角有一颗痣,爱穿白裙子,说话轻声细语的。”有人说她疯了,有人说她是伤心过度,也有人说——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?
又过了几天,王阿姨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她叫上了自己的亲妹妹和妹夫,三个人按照梦里的地址,去了沧州市区的一个老居民区。那地方她从没去过,可一路上她指路指得比导航还准——“前面路口左转,过两个红绿灯右转,看到一个修车铺就到了。”妹妹坐在出租车上,看着姐姐的侧脸,心里直发毛。她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姐,你怎么知道路的?”王阿姨说:“小磊带我在梦里走过一遍。走了一整夜。”妹夫从副驾驶座上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,眼神复杂。
到了地方,是一个老小区的五楼。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,跺了跺脚才亮,昏黄的光照着墙上贴满的小广告。王阿姨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敲了门。门开了,开门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,穿着一件灰格子外套,头发花白,眼泡浮肿,像是刚哭过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鼻头也是红的,手里攥着一团纸巾,纸巾已经被揉烂了。王阿姨站在门口,嘴唇抖了抖,开口说:“大姐,我是赵磊的妈妈。我儿子上个月出了车祸,走了。今天来,是有件事想跟您说。”
那个女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她扶着门框的手开始抖,指甲盖发白,声音发颤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你儿子是谁?”王阿姨说:“赵磊。上个月十七号,在建设大街路口。”那个女人没有问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”,她只是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侧过身子,把门开大了一些,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“进来吧。”
她姓孙,她的女儿叫孙晓雨,三个月前出车祸死了,就在建设大街那个路口。一辆货车从她身上碾过去,当场死亡。死的时候,她才十九岁。孙阿姨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相框,递给王阿姨。相框是木头的,边角磨得发白。照片上的女孩,长头发,到腰那么长,圆脸,右眼角一颗痣,穿着一件白裙子,站在一棵树下面,笑得很好看。王阿姨接过相框,手开始抖,抖得相框在手里晃来晃去。她看着那张照片,看着那颗痣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玻璃面上,把那颗痣洇湿了。她喃喃地说:“就是她……小磊说的就是她……眼睛、鼻子、那颗痣,都对得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