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九年,辽宁。赵大勇三十六岁,身子骨壮得像头牛,在矿上干体力活正吃香。他经朋友介绍去了辽西一座煤矿。矿上条件艰苦,但工资不低,赵大勇咬咬牙就留了下来。
上班第七八天,他跟一个工友约好晚上去矿外的小饭馆喝酒。两人喝到九点多才散,工友住东区宿舍,赵大勇住西区,半道上分了手。赵大勇一个人往宿舍走,夜风冷飕飕的,吹得他酒劲往上涌,嘴里一股劣质白酒的辣味。回宿舍要经过两个大煤堆。煤堆是挖土机挖出来的,堆得小山似的,黑压压地蹲在夜色里,像两头伏在地上的巨兽。赵大勇远远看见其中一堆煤的侧面有一个凹陷的坑,坑里蹲着一个人。那人的背对着他,头发很长,散在肩上,看身形是个女人。赵大勇心里咯噔了一下——矿上有规矩,女人不许下矿坑,更别说大半夜出现在煤堆旁边。可他在矿上好几天没见过女人了,酒劲顶着脑门,脚就不听使唤地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。
走近了,他听见了哭声。很低,很闷,像是一个人把脸埋在膝盖里,断断续续地抽泣,每一声都拖着长长的尾音,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。赵大勇觉得自己运气好,碰上个落单的姑娘。他放轻了脚步,绕到那女人身后,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煤渣在脚底下沙沙响,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:“老妹儿啊,咋的了?这么晚了,一个人在这儿哭啥呢?”那女人没应声。他又拍了拍,那女人慢慢转过了头。
赵大勇的酒一下子醒了。那张脸在月光底下惨白,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。可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——没有眼白,没有瞳孔,整个眼眶里是两团蓝光,蓝得像鬼火,在黑暗中幽幽地烧着。那蓝光不是反射的,是从里面发出来的,冷森森的,照得她整张脸都泛着青蓝色,像一具泡了很久的尸体。她的嘴唇是黑的,嘴角往下撇着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。赵大勇吓得往后一窜,脚下一滑,整个人摔在煤堆的斜坡上。煤渣扎破了手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他龇了呲牙,他顾不上了。他连滚带爬地往上跑,手指头抠进煤堆里,黑灰糊了一手。他爬到煤堆顶上,回头往下看——那女人还蹲在坑里,脸朝着他的方向,两团蓝火一动不动地盯着他,像是钉在了那里。
赵大勇站在上面,喘着粗气,腿在发抖,胃里的酒翻涌上来,一股酸水顶到嗓子眼。他壮着胆子朝下面喊了一句:“老妹儿,我可没惹你啊!你……你是人是鬼?”声音在空旷的矿场上弹了两下,没有人应。那女人不回答。她就那么蹲着,脑袋微微歪了一下,蓝火跳了一跳,像是在打量他,又像是在辨认什么。赵大勇后脊背一阵发凉,从脖子一直凉到尾巴骨。他再也扛不住了,转身就跑。煤堆上全是松软的碎渣,他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,跑得像在沙地里挣扎。他一路狂奔回宿舍,推开门的时候,铁皮门撞在墙上,咚的一声,里面的工友都被他吵醒了。
“我操,我操!你们猜我见着啥了?煤堆那边蹲个女的,我一拍她肩膀,她一回头——俩眼睛冒蓝火!”赵大勇喘着气,声音都变了调,嗓子眼里像卡了块炭。工友们先是愣了两秒,然后有人笑了,笑得很不以为意。一个老矿工从被窝里探出头来,头发乱糟糟的,眯着眼看了赵大勇一眼,慢悠悠地说:“那个地方以前是万人坑,死过好多人。你说的那女的,好几个人都见过了。没啥稀奇的,别招惹她就完了。”赵大勇咽了口唾沫,喉咙干得像砂纸:“那她……她不会跟着我吧?”老矿工看了他一眼,没说下去,翻了个身,被子蒙上了头。赵大勇躺回自己的铺位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,眼睛盯着天花板,一夜没合眼。他总觉得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在看他,可他又不敢扭头去确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