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经深了。
苏黎世的夏夜不闷,风从半开的窗里灌进来,带着一点草味。
酒店的床铺被她坐得微微塌陷,白色床单有些皱。
她刚洗完澡,头发还半湿,毛巾披在肩上。
电话响时,她正低头在改程砺舟交代的sop。
屏幕上亮着“顾清漪”。
“喂。”
“你还没睡?”那头是清漪带点沙哑的声音,“这边快天亮了。”
叶疏晚看了眼表――苏黎世快一点,上海七点。
她笑了下:“你这么早?”
“哪有早。”顾清漪的声音拖着点懒散的笑意,“我一夜没睡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睡不着。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,像是打火机拨开的声音,又听到一点风。
“我刚在阳台抽了支烟。”顾清漪停顿了一下,嗓音有点哑,“其实也没什么事,就是……有点憋得慌。”
“你在哪儿?”
“能在哪,在破出租屋里,刚收拾完昨晚的残局。”
叶疏晚没出声。
“还记得我上次提的那个男人吗?”顾清漪问。
“记得。”
“我们又做了,然后他送了我个包,我收了。”
叶疏晚沉默了两秒。
“然后呢?”
“没然后。”顾清漪笑了一下,笑声轻飘飘的,“就是,现在觉得自己挺矫情的。既要又不要,拿了东西心里又堵得慌。”
叶疏晚一时间没找到话。
她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,而是,不知道哪一句才算对。
那头却先笑了,笑声淡淡的,带着一点疲惫:“算了,我也不是想让你劝我。就是……想找个人说说话。”
“清漪――”
“我没事。”她打断,声音温和,“真没事。我现在能说这些,就说明我已经开始消化了。只是那一瞬间,有点空,有点……不服气。”
叶疏晚靠在床头,听她说,听那头的风、烟、以及掺着点凌晨凉意的叹息。
顾清漪说:“我昨天看着那包,脑子里就一直想,这算什么?把我当出来卖的?我现在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廉价了。”
“你没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轻笑,“但那一刻,你拦不住脑子往坏处想。就像,你知道这是水,但你还是被呛了一口。”
“那你现在呢?”
“现在?我就打算不想了。”顾清漪声音渐渐平稳,“收都收了,扔也没意义。那包挺好看的,等哪天我彻底想明白了,就拿它去卖,换点钱。反正,迟早都得翻篇。”
叶疏晚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那时的她们就是这样,二十几岁,刚踏进社会,心里还留着一点学生时代的天真,又已经开始学着用成熟去包裹不安。
她们懂道理,但道理永远比人慢一步。
顾清漪那头安静了一会儿,在叹气。
“你呢?在苏黎世怎么样?那个冷面上司,有没有继续刁难你?”
叶疏晚抬起头看向窗外。
她想了想,语气淡淡的:“还好。”
“少来,”顾清漪立刻拆穿她,“你那声‘还好’听着就不妙。说吧,他又怎么了?”
叶疏晚没办法,只好把白天那场会议的事简略讲了一遍。
从会议上用错版本的水位图,到被程砺舟当众点名,再到他让她当场复盘错误、写sop。
她说得很平静,像在复述别人的故事。
可顾清漪听完,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靠,这也太惨了吧。”
“其实也没多严重。”叶疏晚笑了一下。
“你还说不严重?那种场合,被他一点点逼着认错,你都没当场哭?”
“哭什么。”
“那你心理素质也太强了。”顾清漪在那头感慨,“要是换我,早一边崩溃一边递辞职信了。”
叶疏晚没接话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边那份改到一半的文件,屏幕光柔柔地晕开。
程砺舟的几句训诫还在脑子里,一板一眼、没有温度,却精准到让人无处可逃。
“不过你说,他是不是想要潜规则你啊?”
叶疏晚吓了一跳,差点没缓过气来:“你别乱说――”
“我没乱说。你仔细想想,他为什么盯着你?公司那么多人,他偏对你事事较真?当众训你,还让你当场写sop。疏晚,职场哪有那么多巧合,哪有人有空管一个没转正小分析师到这份上?”
“他是合伙人,他本来就该……”
“合伙人?那就更说明问题了。人家合伙人要真想教育新人,轮得到你?他要真没点私心,最多让组长提醒你两句。可他偏不,他要自己亲自‘指导’。”
叶疏晚被说得心口微微一跳。
她想反驳,可那几个细节――
程砺舟盯她文件时的目光、那种不动声色的逼近、包括他指导她的语气……
忽然都在脑子里一帧帧亮起来。
那种注视,太克制,又太有压迫感。
像是无意为之,却让人呼吸变浅。
“清漪,”她低声道,“你别胡说,他……他不可能那样的人。”
“呵。”顾清漪轻轻一笑,“你们这类女学霸啊,总容易被骗。别人凶你、逼你、教你改方案,你就觉得他是‘在培养你’,殊不知人家可能就是在找机会靠近。”
“……”
电话那头传来烟灰弹掉的声音,顾清漪的语气慢慢软了下来:“你别太天真。越是那种男人,高智商、冷脸、懂分寸,他们要真动心思,你一点防备都没有。”
“……”
……
第二天早上,苏黎世的天亮得很早。
薄雾浮在湖面上,远处的钟声一下一下地传来,像是在提醒人们新的一天已经开始。
叶疏晚在镜子前简单打理了一下头发,换上浅灰色衬衫和西裤,系好手表,出门时顺手拿了酒店的房卡。
整个人看起来镇定、清爽,但眼底那一点没睡够的疲惫,却没法藏。
走进电梯时,她又想起,昨晚顾清漪那句半开玩笑的“他是不是想潜规则你”,到现在还在脑子里回荡。
她当时笑着否认了,可心底的那根弦,却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程砺舟。
她在心里默念了这个名字。
那个让人如坐针毡的上司。
冷静、克制、永远一副“我不容错”的模样。
会议室的灯光冷白,投射在桌面上。
她刚坐下,程砺舟已经在翻资料。
那双手修长而稳,袖口整洁,表盘的银光在阳光里闪了一下。
他低着头看文件,眼神一如既往地专注,薄唇微抿,眉心有一条若有若无的浅纹。
理性告诉叶疏晚,那不过是日常。
一个工作中无数次见到的画面。
可不知为什么,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。
“叶疏晚。”
那声音一出,她的脑子几乎是下意识地空了一秒。
“――在。”她迅速答。
程砺舟抬起头,目光从文件移到她身上。
“昨天的版本管理sop发我了?”
“发了。”
“几点?”
“凌晨一点二十。”
“嗯。”他淡淡应了一声,视线却没立刻移开。
那种注视,没有情绪,也没有侵略性,却让她莫名有点心虚。
他又看了两秒,才转向旁边的屏幕:“下周模型更新,由你来带。赵逸帮你校核。”
“好。”
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做记录,尽量让笔尖的移动掩盖自己微妙的慌乱。
……
一星期之后,天色开始变长,苏黎世的夜晚被柔光拖得很慢。
白天的风电场实勘刚结束,整支团队都显出疲态。
程砺舟一整天几乎没合过眼,从早会、项目汇总到客户电话,一连串安排像刻了表。
晚上七点半,关昊推门进会议室时,他还在改最后一版报告。
“程总。”关昊敲了敲门框,语气带点试探,“苏黎世那边的区域负责人发了信息,请您今晚一起吃个饭,算是项目中期的沟通。说是十点前结束。”
程砺舟抬头,眉心轻蹙:“谁去?”
“原本是我和aria一起陪,但aria那边还要跟客户签个法务附录,估计脱不开。”
关昊顿了顿,“我刚看了排期,叶疏晚这边今晚空着。她对报告内容最熟,也能帮您随时调资料。”
程砺舟的视线从文件移过去,停了一秒。
“行,让她跟着。”
……
餐厅在旧城区临湖的一角,橱窗上挂着成串的小灯。玻璃里映着一桌人影,笑声和刀叉碰瓷的声响层层荡出去。
对方的区域负责人五十出头,西装剪裁老派,袖口绣着小小的字母。寒暄过两轮后,他的关注点明显移到了叶疏晚身上。
“你们团队很出色,”他英语带着德语区特有的重音,笑意和善,却看人太直,“尤其是这位小姐……你的摘要做得非常清晰。年轻、细致、又聪明。”
服务生正好端上来一只银托,几只高脚杯在灯下发亮。
负责人抬手示意:“为她的专业举杯?”
叶疏晚微愣,礼貌地微笑,指尖刚要碰杯脚,旁边的男人先一步伸手。
“她不喝烈的。”程砺舟语气平缓,“换白葡萄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经把那只琥珀色的杯子自然地转到了自己这边,动作毫不张扬。
服务生会意,迅速为叶疏晚换上淡金色的白葡萄酒,冰块上霜,几乎没有酒精味。
负责人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:“程总很会照顾下属。”
“我们更会照顾项目。”程砺舟淡淡地回,举杯、点头,一口饮尽,落杯无声。
气氛被他稳住。
话题回到并表后的现金流护栏与监管窗口期,几轮问答下来,对方明显放下了试探。
但每当服务生再添酒,负责人总会顺势看叶疏晚一眼。
“你在苏黎世住得惯吗?周末可以去湖边走走,我认识一家很好的私房餐馆,视野绝佳――”
叶疏晚笑意得体:“谢谢,我这两周可能都得在数据上。”
负责人“哦”了一声,似乎还想说什么。
就在此时,一只新的红酒杯又被推到她面前,杯脚刚擦到她的指节,旁边那只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抬,将杯柄稳稳带走。
“她今晚还有第二版材料要校核。”程砺舟侧身,语气从容,“我来。”
他没有看她,只是顺势与负责人轻碰杯沿。
清脆一声,把某种潜在的走向,敲回了正轨。
餐后甜点是热巧克力配莓果。
负责人建议去湖边再喝一杯“夜帽”。程砺舟看了眼表:“明早七点半的对表不能耽误。我们改日。”
对方也不勉强,握手告别。
走出餐厅时,夜风正好从湖面上拂过,吹动街角的树影。
两人并肩而行,鞋跟与石板路摩擦成极轻的回响。
“叶疏晚,你以后在这种场合,少笑一点。”
她怔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少笑。”他重复,“对方要的不是你的礼貌,是你的底线。你越柔和,他们越想试探。”
“在外面吃饭,别人敬酒,你接着,不喝。要喝也只是意思一下,舌尖沾沾就够。你不是来陪笑的,也不是来撑场的。”
“我记住了,谢谢程总指教。”她微笑,十分诚恳,“也谢谢您今夜的解围。”
程砺舟看她,感觉她有点傻气。
……
湖面起了风,岸边的人影被路灯拉得很长。
苏黎世不缺在街头接吻的人,夏夜把一切缝隙都灌满了温度与酒气。
有人贴在橱窗前,有人在桥拱下,耳语像一层薄荷雾。
他们并肩走过时,叶疏晚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。
那是很普通的一对,普通到像教科书插图,手扣住手,唇贴着唇。
她忽然想到餐桌上那只被他轻轻拎走的高脚杯,想到他在灯下淡下来的眼神。
酒意不是涌,是慢慢漫上来的,像湖面晕开的一圈光,没声没息,偏又叫人脚步发空。
她在心里把这份空虚压下,指尖却更用力地攥了攥文件夹。
程砺舟突然停住。
“叶疏晚。”
“嗯?”
他侧脸被路灯切得很冷,声音也冷:“你谈过恋爱吗?”
她怔了一下,还是实话实说:“大学谈过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没。”
他看了她两秒:“做过爱吗?”
“――啊?”她几乎是本能地抬眼,心跳在喉口“砰”了一下,怔怔地看着他,脸上的热度来得比风还快。
他没有移开视线,语调却没有起伏:“想不想试试?”
四下很静,只听见远处有车压过石板路的细响。
叶疏晚觉得耳廓有点发烫,像被人当众拎起来。
她咬了咬内侧的唇,尽力让自己清醒:“程总,你这是――”
“问题。”他淡淡道,“问完就算。”
她被那句“就算”噎了下去。半晌,才低声:“不想和上司。”
程砺舟点了点头,说了两个字:“很好。”
“……”
……
回酒店的时候,他们走在同一条长廊上。
走廊尽头两扇门并排,卡槽上的灯一明一暗。
“晚安。”程砺舟淡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