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天真的想法。
多天真的想法。
窗外,圣何塞八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空荡的地板上投出一道道光斑。办公室里所有设备已经搬空,桌椅已经卖掉,墙上还留着白板的痕迹。。。。那里曾经画过产品路线图、增长曲线、市场拓展计划。
现在,只有灰尘在光斑中飞舞。
卡罗琳拿出打火机。火苗窜起,橙黄色,在空气中微微颤抖。
她将商业计划书凑近火焰。纸张的边缘开始卷曲、变黑、然后燃起。
火舌迅速吞噬那些精心编写的文字:市场分析、技术优势、财务预测、团队介绍。。。。。
三年心血。
500万美元投资。
二十三个人的青春。
一个改变世界的梦想。
全在火焰中化为灰烬。
烧到最后一页时,卡罗琳看到自己三年前写的一句话:“即使失败,我们也为后来者照亮了道路。”
她苦笑。照亮道路?这条路通向的是悬崖。
最后一页也化为灰烬。她将灰烬倒入垃圾桶,看着它们和之前的文件灰烬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合同,哪些是专利,哪些是梦想。
手机震动,是陈美玲发来的短信:“卡罗琳,明天下午茶?我认识一位谷歌的高管,他们在招可持续发展项目经理。我觉得你合适。”
卡罗琳看着那条信息,眼眶发热。在这个她彻底失败的时刻,还有人愿意拉她一把。
她回复:“好。谢谢美玲姐。”
发送后,她拎起垃圾桶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充满希望的办公室。
然后关灯,锁门。
钥匙留在门垫下。
下楼时,她收到银行短信:雷曼商业票据的清偿程序启动,预计回收率为面值的12%。
200万美元的投资,最终可能拿回24万美元。
还不够付员工的遣散费。
但她已经不在乎了。
走出大楼,圣何塞的阳光刺眼。街道上车流如织,行人匆匆,咖啡馆里坐满了讨论创业的年轻人。
“硅谷永不停止。但我的硅谷梦,今天正式结束了。哎!”
香港,中环街头,8月9日。
陈志伟从未想过,自己会站在这里。六十岁,粤剧名角退休,一生注重体面,从未参与过街头抗议。
但现在他举着自制的纸牌,站在汇丰银行大厦前的人行道上。纸牌上写着:“雷曼骗局,还我血汗钱!”
身边是数百名和他一样的投资者。。。。有白发苍苍的老人,有中年主妇,有年轻上班族。他们举着各式各样的标语,用粤语、普通话、英语喊着口号:
“银行欺诈!”
“还我血汗钱!”
“监管失职!”
“我们要公道!”
声音嘶哑,但坚定。
陈志伟的嗓子已经喊哑了。他想起自己那2000万港币。。。唱了一辈子戏,从跑龙套到名角,从粤剧舞台到电视剧客串,一分一分攒下的钱。本想安稳养老,现在可能血本无归。
“陈生!”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他。
他转头,看到私人银行经理李先生站在人群外围,西装革履,表情复杂。李先生想挤进来,但被愤怒的人群挡住。
“陈生!我们谈谈!”李先生喊。
陈志伟摇头,举起纸牌,转向记者们的镜头。
tvb的记者把话筒伸过来:“阿伯,你投资了多少?”
“两千万。”陈志伟声音沙哑,“我一辈子的积蓄。银行说保本保息,说雷曼158年不会倒。现在呢?”
“那你现在最想说什么?”
陈志伟看着镜头,想起那些在舞台上表演的夜晚,想起台下观众的掌声,想起自己曾经以为,人生就像一场戏。。。。。有起承转合,有好人有坏人,最后总有公道。
陈志伟看着镜头,想起那些在舞台上表演的夜晚,想起台下观众的掌声,想起自己曾经以为,人生就像一场戏。。。。。有起承转合,有好人有坏人,最后总有公道。
现在他明白了:真实的人生,有时候没有公道。
“我想说,”他对着话筒,一字一顿,“不要相信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人。他们说的越好听,越要小心。我们的钱,是我们自己的血汗。要守住。”
记者继续采访别人。陈志伟放下纸牌,感到一阵眩晕。香港八月的午后闷热难当,汗水浸湿了他的衬衫。
李先生终于挤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:“陈生,我们已经在和雷曼交涉,争取最好的清偿方案。。。。”
“最好的方案?”陈志伟打断,“是多少?百分之十?百分之二十?”
李先生语塞。
“李先生,”陈志伟看着这个曾经让他信任的年轻人,“你也有父母吧?如果你的父母被骗了毕生积蓄,你会对他们说什么?”
李先生低下头,无以对。
抗议还在继续。有人开始唱《狮子山下》,那是香港人逆境求生的主题曲。
陈志伟没有唱。他只是举着纸牌,站在烈日下。
汗水流进眼睛,刺痛,但他没有擦,因为身体的痛,比不过心里的痛。
帕罗奥图天主教堂,8月10日,周日。
托马斯神父站在讲坛上,看着台下稀疏的信众。平时能坐满两百人的教堂,今天只有不到一百人。缺席的那些,有些是因为财务压力周末加班,有些是不想出门见人,有些是。。。。对信仰产生了怀疑。
“亲爱的兄弟姐妹,”托马斯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,“今天的经文选自出埃及记第32章。。。关于金牛犊的故事。”
他顿了顿,让经文在空气中沉淀。
“当摩西在西奈山上接受上帝的律法时,山下的人们等不及了。他们聚集起来,对亚伦说:起来,为我们造神像,可以在我们前面引路。因为领我们出埃及地的摩西,我们不知道他遭了什么事。”
“于是亚伦收集他们的金饰,铸了一只金牛犊。百姓说:‘以色列啊,这就是领你出埃及地的神!’他们在金牛犊面前献祭,坐下吃喝,起来玩耍。”
托马斯环视台下的面孔。那些脸上写着疲惫、焦虑、困惑。
“为什么是金牛犊?”他轻声问,“为什么不是银牛犊,不是铜牛犊?因为金子代表财富,代表价值,代表人们最渴望、最崇拜的东西。”
“而今天,”他抬高声音,“我们的金牛犊是什么?”
教堂里一片安静。只有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声。
“是股价吗?是账户余额吗?是豪宅豪车吗?是那些我们以为坚固、以为永恒、以为能带给我们安全感的数字和物质?”
托马斯走下讲坛,走到信众中间。
“我最近听到很多故事。有人因为投资亏损而失眠,有人因为房贷压力而争吵,有人因为失业而绝望。他们来到教堂,问我:神父,为什么?为什么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?”
他停在一位老妇人面前。。。。那是苏珊·米勒,每个周日都来,但最近眼睛总是红肿。
“我无法回答所有为什么。”托马斯说,“但我可以分享一个观察:当我们把金牛犊当作神来崇拜时,当我们将安全感建立在会贬值的财富上时,当我们将自我价值绑定在账户数字上时。。。。金牛犊倒塌的那天,我们的世界也会倒塌。”
他走回讲坛,声音变得柔和:“但好消息是。。。。金牛犊倒塌后,真正的神还在。摩西从山上下来,摔碎了金牛犊。然后,他带领人们继续前行。”
“兄弟姐妹们,”托马斯张开双臂,“如果你们的金牛犊正在倒塌,不要绝望。因为那可能正是上帝在提醒你:真正的安全,不在金子里,在信心里;不在财富里,在关系里;不在数字里,在爱里。”
礼拜结束后,苏珊·米勒留到最后。她走到托马斯面前,眼睛湿润。
“神父,”她轻声说,“我女儿决定贷款上学。我说对不起她。她说,妈妈,你给了我最宝贵的财富。。。你的爱和坚持。”
托马斯微笑:“她说得对。”
苏珊点头,转身离开。脚步比来时轻盈了一些。
托马斯收拾圣器,准备锁门。手机震动,是他认识的离婚律师埃琳娜·戈尔斯基发来的信息:“神父,最近咨询离婚的客户,70%提到雷曼。这算不算一种现代瘟疫?”
托马斯回复:“是崇拜金牛犊的代价。但每次瘟疫,也都有人学会什么是真正重要的。”
发送后,他关掉教堂的灯。
夕阳透过彩色玻璃窗,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。红、蓝、绿、黄,像破碎的彩虹。
很美,但残缺。
就像这个夏天,很多人的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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