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讲得很仔细,细到梁晶晶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复述了出来。
这是悬镜司的规矩。
禀报事情时不能有半点疏漏,更不能有任何主观臆断,只需要如实陈述,剩下的由主上自己判断。
梁九阙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芷薇垂着头,大气也不敢出。
这事说大可大,说小可小。往小了说,不过是替小姐了却一桩心愿,往大了说,却是私自动用悬镜司的人手去办私事,而且还是杀人。
如果叫有心人知道了,参上一本,就是天大的麻烦。
更何况,那个朱大常再不济,也是一条人命。
悬镜司杀人是要有理由的。要么是朝廷钦犯,要么是危及社稷的反贼,要么是牵扯进大案的人证。
朱大常一个乡下的杀猪屠户,哪一条都不沾边。
良久,梁九阙开口了。
他没有说同意,也没有说不同意,只是问道:“小姐怎么说的?”
芷薇愣了愣,旋即明白过来他问的是什么,连忙答道:“小姐说,让奴婢来禀报主子爷。主子爷如果同意,奴婢就去,主子爷如果不同意,她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梁九阙挑眉。
“她倒是想得周全,”他放下手里的卷宗,靠进椅背里,“她那个后爹真欺负过她?”
芷薇道:“小姐说的那些事,听着不像是假的。”
“你信?”
芷薇咬了咬唇:“奴婢……信。”
她抬起头,对上梁九阙的目光,鼓足勇气说道:“主子爷,奴婢见过那些被拐卖的孩童,也见过那些被继父糟践的孩子。他们说起那些事的时候,眼神是躲闪的,身子是抖的,像是要把自己缩成一团。可小姐说起那些事的时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”
梁九阙没有接话。
芷薇继续说下去:“奴婢以为,那不是不在乎,是太在乎了,在乎到不敢当真。她把这些事当故事讲,讲完了就扔下,好像跟自己没关系。可如果真没关系,她何必记那么清楚?那个朱大常左眉上有道疤,右耳缺了一小块,院里有口井,井边晾着猪下水,她都记得一清二楚。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梁九阙忽然问:“你觉得她该不该杀那个人?”
芷薇愣住了。
这话不该她答。她是下属,哪有资格评判主上的决定?
芷薇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道:“奴婢不敢说该不该,奴婢只知道如果奴婢小时候被人那般欺辱,奴婢也会想杀了他。”
梁九阙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良久,他挥了挥手:“去吧。”
芷薇如释重负,躬身一礼,正要退下,又听梁九阙说道:“行事小心些,别留尾巴。”
芷薇心头一松,知道主子爷这是默许了,忙应道:“是。”
她退出书房,轻轻将门带上。
芷薇站在廊下,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她定了定神,抬脚往自己住的房间走去。
明日一早还要赶路,得养足精神才行。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芷薇就起来了。
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,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包袱,里面装着昨晚就准备好的东西:一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一双旧鞋,几块干粮,还有梁晶晶给的那一瓶毒药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