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们站在拒马后面,看着它们的头狼和二狼的尸体。
大力又抄起了一块石头。
他没扔,他举着那块石头,冲着狼群吼了一声。
那一声吼从他的胸腔里炸出来,在山谷里来回弹了五六个回响,树上的积雪被震落了一层。
那股子声音里带着一种东西,不是愤怒,是威压,是金字塔尖的猛兽对底层掠食者的绝对碾压。
狼群感受到了。
头狼死了,二狼死了,挡在面前的是一个比它们任何一只都大五六倍的、浑身散发着血腥味的双脚猛兽。
本能告诉它们:跑。
灰色的身影开始后退,先是一两只,然后是五六只,最后剩下的全都转身,沿着东沟的谷底消失在了松林深处。
大力站在风口。
身上溅了几点狼血。
他的呼吸平稳得像没事人一样。
身后传来了跑步声。
张老蔫、赵大炮、几个壮劳力,远远地站在二十步开外,手里的土铳举着,但没人敢往前走。
他们看到了。
看到了风口前面两具狼的尸体,看到了那棵被连根拔起的刺槐,看到了大力手里那把沾着毛和血的大斧。
张老蔫的土铳从手里滑了下去。
他的腿弯了。
“山……山神爷……”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后面,孙桂芝和晓兰也赶到了。
孙桂芝看到大力身上的血,脸色刷地白了,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,抓住大力的胳膊上下翻看:“伤着没?伤着哪了?”
“嘿嘿,娘,不是俺的血。”大力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,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点子。
马红霞是最后到的。
她跑到风口的时候,整个人已经喘得说不出话来了。
她看到了地上那两只狼的尸体。
她看到了大力脚边那块沾着脑浆的石头。
她看到了他手里那把斧头上挂着的灰色狼毛。
她的膝盖一软。
整个人跪坐在了地上。
不是摔的,是腿不听使唤了。
她坐在那里,仰着头看大力。
晨光打在他的身上,他的身形在逆光里像一座黑色的碑,肩宽得能挡住半个天,斧头杵在地上,脚边是死狼,背后是被他一个人封堵的风口。
马红霞的眼眶忽然就湿了。
不是害怕哭的。
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、排山倒海般的情绪把她淹没了。
她攥住了大力沾满狼血的裤腿。
攥得死紧。
像溺水的人攥住了唯一的浮木。
大力低头看了看她。
“嘿嘿,红霞妹子,你咋坐地上了?地上凉,快起来。”
他伸出一只大手,把马红霞从地上拽了起来。
马红霞站起来的时候,她的手在大力的掌心里多停了两秒。
两秒而已。
但那两秒里,她攥他的力度,比她这辈子攥过的任何东西都大。
下午。
狼群丢下的那头公马鹿被拖回了营地。
四个壮劳力都抬不动,最后还是大力一个人扛着回来的,三百来斤的公马鹿搭在他的肩上,四条长腿在两边晃荡,鹿血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淌,在地上拖出了一条暗红色的痕迹。
张老蔫围着那头鹿转了三圈。
“天爷!”他蹲在地上,伸出粗糙的手指头摸了摸鹿头上的那副茸角,“这是四杈茸!四杈的!这玩意拿到县里供销社,少说五十块!”
他又摸了摸鹿的前胸:“腱子肉还是热的,刚死,狼群咬了个口子,但没来得及吃,这一整头,皮子、肉、骨头、茸,加一块起码值一百五!”
“一百五!”赵大炮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,“咱们一个工分才两分钱,这一头鹿顶全屯子干半年了!”
几个壮劳力开始七手八脚地剥皮切肉,张老蔫蹲在旁边指挥,哪块是腱子,哪块是里脊,哪块是带筋的板肉,门清。
鹿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,鹿茸被小心翼翼地锯下来,用桦树皮包好,鹿骨头被劈开,露出里面带血丝的骨髓。
整个营地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肉香味。
马红霞坐在一块石头上,她的记分本摊在膝盖上,但她一个字都没写。
她的目光一直追着大力。
从他扛鹿回来开始追,追到他放下鹿,追到他去溪边洗手,追到他拎着斧头在营地边上劈柴。
她发现自己控制不住。
就像一块铁被一块磁石吸住了,不是主动想看,是眼珠子自己往那边转。
入夜,火塘里重新烧起了大火。
鹿血肉在铁锅里炖得咕嘟咕嘟冒泡,孙桂芝往锅里加了几把野葱和一撮从家里带来的粗盐巴,肉汤的香味飘出地窨子,在整个营地上空盘旋。
所有人都围在火塘边上,碗筷叮叮当当地响,壮劳力们吃得满嘴流油,张老蔫喝了三碗鹿血汤,红光满面,话也比平时多了三倍。
“大力啊,”他端着碗冲大力举了举,“往后你说往哪打,俺老张跟你往哪走,你说打狗,俺绝不撵鸡。”
大力嘿嘿笑着,啃着一根鹿肋骨。
人都吃饱散了以后,地窨子里只剩下几个还在聊天的老猎手和灶边收拾碗筷的女人。
孙桂芝盛了一碗最厚实的鹿血肉块,趁人不注意端到了大力面前。
她用筷子夹起一块烫得冒气的鹿血肉,塞进了大力的嘴里。
大力烫得龇了龇牙。
孙桂芝凑近了他的耳朵,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
“呆气汉子,吃这么多烈性大补的,今个夜里可别把你二姐折腾散架了……”
她说完,脸红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大力嚼着嘴里的鹿血肉,又烫又鲜。
他嘿嘿笑了。
火塘里的火苗蹿得老高,映着他的脸,半明半暗的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