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育良听到这句话,眼角的笑意深了一些。
他看了一眼陆云峥怀里的书,三本全是经济学专著,最上面那本是考茨基的《土地问题》,商务印书馆1936年版,书脊已经开裂了,用牛皮纸糊了一层。
“考茨基?”
“第二国际的理论家,现在读他的人不多了。”
“正因为读的人不多,才更要读。”
陆云峥说,“你不读他的书,你就不知道他错在哪里。”
高育良看着他的眼神变了。
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“这个人果然不简单”的确认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高育良问。
“还没。”
“那正好,我请你。
食堂的红烧肉今天应该还有,去晚了就没了。”
陆云峥没有推辞。
两个人并肩穿过梧桐道,往食堂的方向走。
傍晚的风吹过来,带着九月特有的那种干燥的暖意,把法国梧桐宽大的叶子吹得哗哗作响。
路上的人不多,大部分学生已经吃完了饭,三三两两地从食堂方向往回走,有的手里还拿着搪瓷缸子,边走边喝水。
高育良走得不快,步子很稳,每一步的间距几乎都一样。
现在就有了以后省三的些许气质。
陆云峥注意到这个细节――这个人走路都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感。
“你是哪人?”
高育良先开口。
“西北方人。”
“西北方哪儿?”
“小地方,说了你也不知道。”
陆云峥笑了笑,把话题拨转回去,“你呢?”
“汉东本地人,汉东省东山县。”
高育良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克制某种情绪。
“东山县,”
陆云峥重复了一遍,“靠海的那个?”
“靠海。穷海。”
“我父亲是渔民,打了一辈子鱼,没上过岸。
我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大学的。”
他说“第一个”的时候,语气还是很平静,但陆云峥听出了那三个字背后的分量。
不是骄傲,不是炫耀,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必须扛起来的责任。
两人走进食堂。
这个点已经过了用餐高峰,打饭的窗口前排着稀稀拉拉几号人,红烧肉的队伍果然还有,但也不长了。
高育良让陆云峥去找位置坐下,自己去排队。
陆云峥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,把书放在桌上。
食堂里灯光昏黄,白炽灯泡外面罩着一层铁皮灯罩,光线只往下照,把每一张桌子都照出一圈光晕,光晕之外的地方都是暗的。
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味道、煤炉的烟气,还有湿漉漉的、刚从水房拖过地的水泥地面的潮气。
没等多久,高育良端着两个搪瓷盘子过来了。
红烧肉,白菜炖粉条,两个窝头,两碗免费汤。
他把一个盘子推到陆云峥面前,自己坐下来,筷子在桌面上顿了顿,对齐了搁在盘子边上。
“你刚才在图书馆看的也是这本书?”
高育良一边夹菜一边问。
“对,考茨基写的《土地问题》。”
陆云峥说。
“考茨基对土地问题的分析,后来被列宁批判得很厉害。”
高育良说这话的时候,用的是陈述句,不是提问,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。
他想知道陆云峥对这些批判是什么态度。
“列宁的批判是对的,考茨基确实低估了农民的革命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