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考茨基有一个观点,列宁没有完全驳倒。”
“什么观点?”
“土地问题的本质不是土地本身,而是土地上的人。”
陆云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,边吃边说。
“考茨基说,你光分配土地没有用,你要解决的是农民的生产方式问题。
给一个农民一亩地,他还是用锄头刨;
给他十亩地,他还是用锄头刨。
生产方式不变,分配再多也没有用。”
高育良放下了筷子。
他看着陆云峥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专注的光。
“你这个角度,很有意思。”
“我读《法理学》的时候也想过类似的问题。
法律也是一样――你光制定法律没有用,你要解决的是人的法治观念问题。
法律条文写得再漂亮,大家不遵守,那就是一堆废纸。”
“所以马克思说,法不是凭空产生的,它是由经济基础决定的。”
陆云峥接过话头。
“你的生产方式是什么样的,你的法律就是什么样的。
封建社会的法律保护地主的土地所有权,资本主义社会的法律保护资本家的私有财产权,这不是因为哪个法律家聪明,而是因为经济基础变了。”
“可经济基础不会自己变。”
高育良说。
“它需要人来推动。
列宁说,革命的根本问题是政权问题。
谁掌握了政权,谁就能改变生产关系,谁就能制定新的法律。”
“问题就在这里。”
陆云峥放下筷子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政权改变了,生产关系改变了,法律也改变了。
但然后呢?
法律制定出来之后,它会对经济产生反作用。
好的法律促进经济发展,坏的法律阻碍经济发展。
这是一个互相影响的过程,不是谁决定谁那么简单。”
高育良沉默了几秒钟。
食堂里有人在收碗,搪瓷碗和铁勺子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地响。
远处有人在喊“谁的衣服收了吗,下雨了”,声音从门口传进来,又远又模糊。
高育良慢慢地说。
“你的意思是,”
“法律和经济是互相塑造的?”
“不只是互相塑造。”
“是互为前提。
没有稳定的法律秩序,经济不可能长期发展。
你今天赚的钱明天可能被没收,你今天签的合同明天可能不算数,谁还敢投资?
谁还敢扩大生产?
反过来也一样。
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,原有的法律体系就会不适应,逼着你改革。
你看看西方的经济史,每一次大的经济转型,都伴随着法律体系的变革。”
高育良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你这个角度,我从来没想过。”
“我也没想透。”
陆云峥说。
“只是觉得这个方向值得琢磨。”
高育良重新拿起筷子,但没有夹菜,而是用筷子尖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我在公社当文书的时候,见过一件事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