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大山轰大了油门,摩托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,车灯照亮前面一小片路面,两旁的黑影飞快地往后退。王秀兰忍不住回头去看,这一看,她的魂都快飞了。那四个纸人从桥上飘了起来,轻飘飘地飞到水面上,悬在半空,离水面大约一人高。它们的灯笼倒映在水里,水面上出现了四个晃动的光点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回应。然后它们慢慢往水里落。纸人沾了水,竟然不化,灯笼也不灭。它们在水面上晃悠了几下,像是在试探水温,忽然“唰”地一声,齐齐钻进了水里,水面上连个涟漪都没留下。
也就两三秒钟,它们又冒了出来。这次,它们身边多了一个东西——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孩,被两个纸人从水里拖了上来。那孩子的皮肤不是正常的颜色,是黑绿黑绿的,像是长了青苔,又像是泡烂了的木头。他穿着一件红衣裳,那红在黑夜里格外刺眼,红得像血,红得像刚从伤口里淌出来的。小孩的头耷拉着,四肢软塌塌地垂着,像是没有骨头。两个纸人一人架着他一只胳膊,把他从水里拖到了桥上。另外两个纸人在前面引路,五个人——或者说,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孩子和四个纸人——并排站在桥上,一动不动。纸人的灯笼照着小孩的红衣裳,那红光映在纸人白惨惨的脸上,像涂了一层血。
王秀兰死死地捂着嘴,不敢再出声了。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跳到了嗓子眼,嘴里有一股铁锈味,是咬嘴唇咬出来的血。摩托车拐过一个弯,桥消失在了树影后面。她趴在李大山的背上,浑身发抖,牙齿磕得咯咯响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第二天,王秀兰把这件事告诉了全村人。她逢人就说,说得活灵活现,连那小孩红衣裳上的褶皱都描述得清清楚楚。李大山被邻居们堵着问,只是默默点头,一句话也不肯多讲。有人问他:“大山,你媳妇儿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?”李大山吸了一口烟,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,说了句:“我啥也没看见。你们问我媳妇儿去。”可他的脸色,白得像那四个纸人。
村里人议论纷纷,都说那四个纸人是害人的东西,水库里那些淹死的人准是它们干的。王秀兰自己也这么觉得,好几天晚上不敢合眼,一闭眼就看见那四个白惨惨的影子。
可村里有个八十多岁的赵老伯,听完之后,慢悠悠地磕了磕烟袋锅子,把烟灰磕在鞋底上,说了一句话:“你们都错了。那纸人儿是救咱们来的。”
赵老伯把烟袋叼在嘴里,眯着眼,讲起了几十年前的旧事。这片水库是七几年建成的,头几年什么事都没有,水清得很,村里人夏天都去游泳。后来有一天,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孩在水边玩,大人没看住,掉进去就没了。捞上来的时候,肚子鼓得老高,脸都泡变形了,可那件红衣裳还鲜红鲜红的。从那以后,水就不干净了。先是有人看见水面上有红衣小孩的影子,后来开始死人——一年一个,有时候两个,全是淹死的。那小孩怨气重,在水底下拉替死鬼,拉够数了自己才能去投胎。几十年下来,拉了几十个。赵老伯说到这里,抽了一口烟,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。他说:“纸人儿从河里拉走的那个孩子,就是头一个淹死的红衣娃。老天爷看不下去了,派了四个纸人来,把他收了。往后这水库,怕是要太平了。”
果然,从那以后,那片水库再也没有淹死过一个人。村里人后来路过那座桥,偶尔还会想起那四个打着灯笼的纸人。有人说它们还在水底下,守着那片不再吃人的水面。也有人说,它们早就走了,灯笼灭了,纸人化了,随着水漂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去了。王秀兰后来每次路过那座桥,都会想起那个红衣小孩耷拉着脑袋的样子。她说不清那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。她只是从那以后,再也不在夜里去那片苞米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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