厕所里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浑身是血,低着头,胸口一个黑洞洞的枪眼,血还在往外渗,顺着白衬衫往下淌,滴在地板上,一滴一滴的,发出轻微的“啪嗒”声。他的头发湿漉漉的,贴在额头上,脸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眼窝深陷。他穿着一件沾满血污的白衬衫,正是林志远死的时候穿的那件。衬衫的领口上还有炒菜的油渍,袖口卷着,露出苍白的手腕。他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,像是从墙上长出来的。
张强“嗷”地叫了一声,那声音尖得不像自己发出来的。他转身就跑,拖鞋跑掉了一只,他没回头捡。他拉开公寓门,冲进走廊,走廊的灯亮了一盏,暗了一盏,一明一暗地闪着。他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,脚趾头磕在台阶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,可他不敢停。他冲出公寓楼大门,站在街边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街上还有几个行人,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。他弯着腰,双手撑着膝盖,胃里翻江倒海,干呕了几下,什么也没吐出来。
他抬起头,看见街角那家7-11还亮着灯。他走过去,推开门,便利店的空调冷气扑面而来,他打了个哆嗦。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墨西哥老头儿,秃顶,戴着眼镜,正在看一份西语报纸。张强趴在柜台上,喘了好一会儿,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:“我……我能不能在你这儿坐一会儿?”老头儿看了他一眼,没问为什么,从柜台后面拉出一把塑料椅子,放在收银台旁边。张强坐下来,双手捧着脑袋,闭着眼睛。老头儿把报纸翻过一页,什么也没说。
那天晚上,张强在便利店里坐了一夜。老头儿快下班的时候,给他倒了一杯热咖啡。张强捧着咖啡杯,杯壁烫着掌心,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。天快亮的时候,他回公寓收拾了几件衣服,搬去了一个朋友家。
从那以后,林志远的鬼魂就缠上了他。张强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搬了三四次家,从洛杉矶东边搬到西边,从西边搬到北边,可不管搬到哪儿,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总会出现在某个角落。有时候在厕所,镜子里的倒影多了一个人;有时候在走廊尽头,白衬衫在黑暗中格外刺眼;有时候就在床边,低着头,一动不动地站着,胸口那个黑洞洞的枪眼正对着他的脸。他试过开灯睡觉,试过把电视开到最大声,试过喝酒喝到不省人事,可每次半夜醒来,灯总是灭的,电视总是雪花屏,酒醒之后,那个人就在那里。
更诡异的是,他家里的东西开始莫名其妙地失踪或出现。冰箱里会多出一些他从来没买过的食物——一盒过期的牛奶,几个发了霉的橘子,一块用锡纸包着的、不知道放了多久的三明治。买回来的东西会凭空消失。有一次他买了一箱啤酒,整整二十四罐,他亲手搬上楼的,亲手拆的箱。打开箱子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二十四个空啤酒罐,全部被捏扁了,像是被人一只一只地用手捏过,罐体上还有凹下去的指印。还有一次他半夜醒来,觉得脚边有什么东西,掀开被子一看,枕头旁边放着一张照片——林志远的餐馆开业照,照片上的人笑得很开心,可照片的边角是焦黑的,像是从火里捡出来的。他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,不知道它从哪儿来的。
张强受不了了。他跟帮里的人说了这件事。帮里的兄弟给他找了个墨西哥巫师,花了他三千美金。巫师叫卡洛斯,六十多岁,满脸皱纹,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夹克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他带着一捆枯草、几根蜡烛和一个装着黑色液体的玻璃瓶,在张强的公寓里转了三圈,嘴里念念有词。他走到厕所门口的时候停住了,蹲下来,用手指摸了摸门框,然后站起来,用一种张强听不懂的语说了一长串话。翻译告诉张强:“他说,那个人的怨气很重。他恨你。他想杀你,可他还没有那个能力。他一直在练习——移动东西、制造幻觉、影响你的感官。他在练。等哪天他练成了,他就不是站在厕所里看你了。他会走到你面前,掐住你的脖子。你就完了。”
张强的脸白了。他问卡洛斯怎么办。卡洛斯把玻璃瓶里的黑色液体倒在门口,用枯草蘸着在地上画了一个符号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手,说了一句英语:“leaveamerica。icanholdhimforawhile,butnotforever。yougo,hecantfindyou。youstay,hewillkillyou。”张强问:“能压多久?”卡洛斯伸出三根手指。“三年?”“三个月。”卡洛斯说,“最多三个月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张强不甘心。他在美国混得不错,一个月能挣好几千美金,回国等于从头开始。他咬了咬牙,没走。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,他半夜醒来,发现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不在厕所,不在走廊,不在床边。他站在卧室门口,距离床只有两步远。张强看见他的手指在动,一根一根的,像是在抓什么东西。他猛地坐起来,那个男人又消失了。可床头柜上的水杯自己移动了位置,从左边移到了右边,里面的水洒了一桌。
后来的事由不得张强了。他又惹了祸,在一次帮派火并中被警察抓了,查出来他当年涉及林志远的那桩命案,虽然没有直接证据,但移民局以“非法滞留”和“涉黑”的名义将他遣返回国。上飞机那天,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机窗外洛杉矶的灯火一点一点变小,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,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。他想,也许那个墨西哥巫师说得对。也许这次被遣返,不是倒霉,是救命。飞机起飞的时候,他摸了摸座位旁边的小桌板,上面放着一块巧克力,金色的锡纸包装,和他当年在便利店买的那块一模一样。不知道是谁放的。他拿起来看了看,包装纸完好无损。他没有打开,把它塞进了座椅口袋。飞机穿过云层,窗外一片漆黑。张强闭上眼睛,再也没有回头。他后来回了鞍山,跟了一个本地的大哥,过上了安稳的日子。可他还是怕鬼,怕得要命。谁在他面前提“鬼”字,他的脸就白了。有一次大哥问他到底在美国经历了什么,他喝了半斤白酒才开了口。说完以后,大哥问他:“你现在还见不见他了?”张强沉默了很久,说了一句:“有时候半夜醒了,我觉得他就站在床边。不是看见了,是感觉到了。那股凉气,那股血腥味,我一辈子都忘不了。”他端起酒杯,一口闷了,然后说:“哥,以后别提了。”大哥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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