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几年,黑龙江小县城边上有个村子,叫刘家沟。刘桂芳那年七岁,扎着两个小辫子,瘦得像根豆芽菜,可她嘴馋,谁家有好吃的都瞒不过她的鼻子。腊月里,她妈赵玉珍把年货——干枣、花生、瓜子、几块冻豆腐——装进一个蓝布口袋,高高地吊在了仓库的房梁上。那间仓库是后盖的,房梁离地将近五米,赵玉珍踩着梯子才够上去。她把梯子搬走,心想这下闺女偷不成了。
刘桂芳馋了三天。白天她站在仓库门口,仰着脖子看那个蓝布口袋,咽了无数口唾沫。到了第四天晚上,她发现梯子没搬走,靠在西墙根,心里的小火苗一下子就蹿了上来。
她等赵玉珍睡熟了。煤油灯灭了,炕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刘桂芳在被窝里数了一百个数,才慢慢掀开被子,光脚踩在地上。冷,脚底板沾地的一瞬间凉得她龇了龇牙。她披上棉袄,从针线笸箩里摸了一盏小油灯,溜出卧房,在走廊里划了火柴。火柴头“嗤”地着了,橘红色的火苗跳了一下,照亮她那张瘦小的脸。她点上油灯,端着它,朝仓库走去。
仓库的门是木头的,关不严,底下有一条缝,冷风从那里灌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。刘桂芳用另一只手护着火,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仓库很大,五六十平米,堆着柴草、旧农具、几口空缸。油灯的光太弱了,只照亮她面前一小片地方,四周全是黑黢黢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蹲在暗处看着她。刘桂芳一进门,就看见仓库正中间挂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。她以为是妈妈挂的旧布帘子,没在意,踮着脚尖去够西墙根的梯子。梯子很沉,是松木的,年头久了,表面磨得光滑。她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拖到房梁正下方,木梯子在地上拖行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她停下来听了听,卧房那边没有动静,才继续。
她把油灯放在地上,开始爬。左手扶着梯子,右手攥着横档,脚踩在木头上,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爬到第五级的时候,她捡起油灯,举在手里,继续往上。爬到顶,房梁就在头顶了。那根房梁是整根松木,又粗又黑,上面落满了灰。蓝布口袋用一根麻绳吊着,悬在梁下。刘桂芳一只手勾住麻绳稳住自己,另一只手去解口袋的系带。干枣的甜味从布缝里钻出来,她高兴极了,一把一把地往棉袄口袋里塞,塞得鼓鼓囊囊的,又抓了一把花生,才心满意足地准备下去。
她转身,左脚踩到下一级横档,右脚还没跟上来,油灯的光晃了一下,照在那块黑布上。
刘桂芳的动作僵住了。
那不是黑布。是一个人。一个穿黑色长袍的人,吊在房梁上,脚悬在半空中,离地面还有一大截。他的脸是青灰色的,不是人的那种青,是放了很久的肉的那种青,嘴唇发紫,肿得翻出来,舌头从嘴里伸出来,又长又紫,垂到下巴,舌尖上挂着黏糊糊的东西。他的眼睛半睁着,眼珠子往下转,没有光,像两颗煮熟的鹌鹑蛋,灰白色的,可刘桂芳觉得它们在看着她。她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,从后脑勺一直竖到脚后跟。她想跑,手和脚不听使唤。她想喊,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。然后她看见那个人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往上翘,慢慢地,很慢很慢,像是在做一个很费力的动作。他在笑。一个吊在房梁上、舌头伸出来的人,冲她笑。
刘桂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摔下去的。她只记得脚下一滑,身体往后仰,油灯脱了手,眼前的天花板、房梁、那个笑着的死人,搅在一起飞快地转。然后后背撞上了什么,疼得她眼前发黑,嘴里尝到了血腥味。她摔在柴草堆上,柴草扎破了她的手,左手的虎口裂了一道口子,血糊了一手。油灯翻了,灯油洒在干草上,火苗“呼”地蹿起来。刘桂芳顾不上疼,扑过去捡起油灯,用袖子拍灭了火。她爬起来,手里的油灯晃来晃去,火光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咚,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她冲出了仓库。